里正家的院子扫得干净,墙根底下摞着劈好的柴火,码得齐整,几只芦花鸡在角落草堆里刨食。三间土房,窗纸糊得严实,门框上挂着几串干辣椒。刘恒推开院门进来的时候,里正正蹲在井台边上磨镰刀,抬头看见三个人牵着马,一时没反应过来,手里那把镰刀在磨石上停了。
老人家,赶路错过了宿头,想在您家借住一宿。刘恒把马拴在院外的榆树上,回身拱了拱手。
里正慌忙站起来,手在衣襟上蹭了两下:方便方便,家里地方窄,怕委屈了贵人。
进了屋,一股干草和泥土混着的味道扑面而来。里正媳妇从灶间探出头,看见来了生人,赶紧把沾着面的手在围裙上擦了擦,去搬凳子。刘恒自己拣了个矮竹凳坐下,接过粗陶碗,双手捧着喝了口热水,道了声多谢。老两口见他戴着玉佩,说话又客气,反倒有些拘谨,搓着手站在一旁,不知该说什么好。
晚饭端上来,小米粥,一碟腌芥菜,一小碗酱豆。刘恒端起粥碗喝了两口,夹了一筷子芥菜拌进粥里,稀里呼噜吃了个干净,最后捧着碗把碗底舔了一圈。里正媳妇看得愣住,赶紧又要去盛,刘恒摆摆手说饱了饱了,又补了一句,这粥熬得好,比代城衙门里伙房做的香。里正媳妇这才笑了,说贵人说话真逗,衙门的饭还能不如咱庄稼人的糙米粥。
饭桌上就着一盏油灯,刘恒跟里正拉起家常。里正姓赵,叫赵满囤,今年五十六了,在村上当里正有十来年。刘恒问他今年地里的收成,赵满囤拿袖子抹了抹嘴,叹了口气。
上半年旱了两个月,苗都蔫在地里,下半年来了一场透雨,可紧跟着又涝了一回。粟米打下来比往年少了三成,家里粮食紧巴着吃,能撑到明年开春。好在县里今年减了一成半的田赋,要不然青黄不接的时候真得喝西北风。
刘恒问家里几口人,赵满囤低着头,粗糙的手在膝盖上搓了搓:两个儿子都在北边当兵。大的是前年走的,在雁门关守着。小的去年冬天应征去了太原郡,今年开春回来过一趟,住了三天就走了。
大儿子多久没回来了?
赵满囤沉默了一会儿,声音低下去:三年了。去年托人捎了封信回来,说关隘上人手紧,轮休排不上,今年兴许也回不来。
屋里静下来。隔壁偏房的门半敞着,里面坐了个瘦瘦的小姑娘,十岁上下,扎着两根歪歪扭扭的辫子,坐在炕沿上纳鞋底,针扎下去,拔出来,再扎下去,不时拿袖子蹭一下眼睛。刘恒顺着看过去,没再往下问。
这三年代国边境上的匈奴人没消停过。去年秋天在雁门郡外劫了一个牧民的羊群,杀了两个人,等驻军赶过去,人早跑没影了。征调去的戍卒在关隘上一待三四年回不了家,地荒了,老人孩子没人照应。刘恒之前跟张苍提过,想在关隘设轮休的例制,让守卒每年能轮流回家住一个月。可这事麻烦,戍卒返乡路上的口粮谁出,空出来的防位谁顶,都是绕不开的难题。
他放下碗,走到院子里透气。月亮升上来了,细细一道弯钩挂在东边榆树梢上,风从北边过来,带着干草和牲口棚里的气味。隔壁偏房里那小姑娘低低的啜泣声压着嗓子,像怕被人听见。阿提拉悄无声息地站到他身后半步远的地方,朝那扇透出昏黄油灯光线的窗户看了一会儿,轻声开了口。
大王,我小时候也这样。阿爹跟着单于的人马出去打草谷,一去半年没消息,阿妈晚上就抱着我坐在帐篷口哭。
刘恒没有回头,从鼻子里长长应了一声。过了会儿他说,明天天亮就走,回去之后把轻骑斥候的名单拟出来给他过目。顿了顿又说,你跟李中尉商量商量,能不能从斥候里抽几个人,专门负责给边关将士送家书,每个月至少一趟,把家里的消息带到前线,再把前线的消息带回村里,就当是给将士们的一点念想。
阿提拉愣了一下,用力点头,说了声好。李广在旁边听着,心里头翻涌着什么。他以前觉得带兵打仗就是把兵练得能打敢拼,可大王想的不光是打赢,还有赢了之后怎么办,输了之后怎么扛。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那双手握了十几年刀弓,头一回觉得打仗之外还有这么重的分量。
夜里刘恒躺在里正家土炕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炕烧得有些过,后背烙得慌,他挪到炕沿边上,胳膊搭在外面凉一凉。窗户纸破了个洞,从洞口能看见月亮,月亮边上有一小片薄云,被月光映得发白,像浸了水的棉絮。他脑子里翻来覆去全是事,弩机的改进进度,马种的改良方案,边民的赋税减免,烽燧的重建计划,还有阿提拉说的三路分兵的法子。上个月在代城校场上试了新造的连弩,能连发三箭,第三箭准头偏得厉害,兵器坊的工匠说弹簧片吃不住力,得另寻铁料。马种的事倒有了眉目,李广从北地弄回来几匹大宛种公马,跟本地母马配出来的驹子腿不够长,还得再试几代。烽燧那边更麻烦,好几处墩台都塌了,砖石被老百姓扒去垒了房屋,重修得从根基打起,一两年工夫都是往少里说。一桩一件,全压在他肩上。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上糊的纸有些发黄,有些地方洇了水汽,斑斑驳驳的。忽然想起薄姬有一回跟他说的话。他娘说,你爹当年封你为代王的时候,很多人都说是把你放到最苦最难的地方去,可娘觉得这是你的机会,在最难的地方才能长出最硬的骨头。他闭上眼听窗外风吹过树梢,树梢上栖了只鸟,不知被什么惊了一下,扑棱着翅膀换了个枝头又安静下来,墙角的蛐蛐有一搭没一搭地叫着。听着听着,倦意泛上来。
第二天鸡叫头遍,三个人收拾停当上了路。里正一家送到村口,赵满囤的老伴挎了个篮子,里头装着几个煮鸡蛋,硬塞到刘恒马鞍旁的搭链里,说路上垫垫肚子。那个十岁的小孙女躲在奶奶身后,偷偷看了刘恒好几眼。小丫头辫子扎得歪歪扭扭,脸上还挂着两道没擦干净的泪痕,刘恒翻身上马,回头冲她招了招手。小丫头愣了一下,也怯生生地抬了抬手。
刘恒调转马头,两腿一夹马肚子,沿着土路往晋阳方向去了。晨雾还没散尽,土路两边的庄稼地里露水打湿了叶子,马蹄踩在泥土上悄无声息。村口老槐树底下,里正一家还站着没动。小丫头忽然挣开奶奶的手往前跑了两步,冲着雾里越来越小的背影喊了一声什么,声音被晨风扯散了听不真切。刘恒没有回头,握着缰绳的手收紧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