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风凄厉，卷起枯叶，狠狠抽在守山弟子煞白的脸上。
他脸上的焦灼几乎凝成实质，声音带上了绝望的哭腔：“宋师兄！峨眉派的周掌门……周芷若……她、她……”
话未说完，宋青书已然越过他，一步未停。
那背影如一柄出鞘的绝世利剑，无情，无我，无视身后的一切。
宋远桥嘴唇翕动，看着儿子决绝的背影，最终只化为一声长叹，领着武当众人快步跟上。
转过山道，巍峨的武当山门就在眼前。
山门前的青石广场，此刻却被围得水泄不通。里三层外三层，全是伸长了脖子的武当弟子，对着中央指指点点。
“天！真是峨眉掌门！”
“跪了整整三天三夜了！滴水未进啊！”
“听说是为了宋师兄……可宋师兄凭什么……”
人群如摩西分海，自动为宋青书让开一条道。
所有嘈杂，在他踏入广场的那一刻，戛然而止。
他看到了。
广场正中央，那道跪得笔直的纤弱身影。
峨眉掌门，周芷若。
三天风霜，将她绝美的脸庞刻画得苍白憔悴，嘴唇干裂出血，唯独那腰背，挺得像一根宁折不弯的翠竹。
她双手高举过头，掌心之上，一枚古朴的铁指环，在微光下闪烁着冰冷的金属光泽。
峨眉掌门信物！
听到脚步声，周芷若僵硬如石塑的身体猛地一颤。
她缓缓抬头，布满血丝的双眼在看到宋青书的瞬间，爆发出惊人的亮光，旋即又被无尽的悔恨与痛苦彻底淹没。
“青书……师兄……”
她的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每个字都带着血。
“你……回来了……”
宋远桥等人看到此景，无不倒吸一口凉气！
一派掌门，跪在另一派山门前！这是要将整个江湖的脸面都踩在脚下！
“周掌门！你这是何意？！”宋远桥一步上前，声若洪钟，“有话快快请起，到大殿再说！”
周芷若置若罔闻。
她的世界里，只剩下宋青书一人。
她用尽最后一丝力气，膝行两步，将手中的掌门铁指环更往前递了递，几乎要凑到宋青书的脚边。
“青书师兄……芷若……错了……”
“芷若不配当这个掌门！”
“这指环……我交给你……求你……收下它……”
她泣不成声，用尽全力将额头重重磕在冰冷的青石板上！
“砰！”
一声闷响，让所有武当弟子心头狂跳！
宋青书的视线，却从始至终，都未在她身上停留分毫。
他只是淡漠地看了一眼那枚铁指环，然后，抬脚，迈步。
他竟要直接从周芷若身边绕过去，仿佛她只是一块碍事的石头！
“不！”
周芷若发出一声杜鹃啼血般的尖叫，猛地扑出，想抓住他的衣角，那是她最后的希望！
宋青书脚步微错，轻而易举地避开。
周芷若扑了个空，狼狈不堪地摔在地上。
“宋青书！”
她趴在地上，仰头看着那个冷漠到极致的背影，用撕裂喉咙的力气嘶喊：
“我把峨眉掌门给你！我什么都不要了！”
“我只求跟在你身边，当牛做马，给我一个赎罪的机会！”
宋青书的脚步，终于停了。
他没有回头。
“赎罪？”
两个字，轻飘飘的，却像两座巨山，轰然压在整个广场之上。
“你凭什么觉得，”他缓缓转身，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地上那滩烂泥般的女人，“你有资格，在我面前谈赎罪？”
他的眼神，没有厌恶，没有愤怒，只有一片虚无的冰冷，仿佛在看一堆毫无价值的垃圾。
“峨眉掌门？”
他嗤笑一声，那笑声里满是毫不掩饰的鄙夷与嘲弄。
“周芷若，你忘了前世，你是怎么坐上这个位置的？”
“踩着你师父灭绝的尸骨，踩着所有同门的信任，踩着我宋青书的命！”
“你用背叛和鲜血换来的东西，现在想拿它来补偿我？”
他的声音很平静，却字字诛心！
“你不觉得脏吗？”
宋青书微微倾身，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
“我嫌脏。”
“噗——”
周芷若再也撑不住，一口心血狂喷而出，染红了身前的青石板，那颜色，刺目惊心！
她双眼一翻，直挺挺地昏死过去。
“芷若！”
“掌门！”
几名早已潜伏在人群外的峨眉弟子尖叫着冲进来，手忙脚乱地扶起周芷若，场面一片混乱。
宋青书却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
他的目光，冷冷扫过全场。
所有被他看到的武当弟子，都像被腊月的寒风刮过，下意识地垂下头，不敢与那双眼睛对视。
“传我命令。”
冰冷的声音响彻广场。
“即刻起，我闭死关。”
“任何人，任何事，不得打扰。”
说完，他转身，大步走向山门深处。
宋远桥张了张嘴，看着地上那摊血，又看看那几个哭喊着给周芷若喂药的峨眉弟子，只觉得头痛欲裂。
一个赵敏，一个周芷若，他这个儿子是要捅破天吗！
“莲舟，你来……”
他的话还没说完，异变陡生！
一名弟子连滚带爬，疯了一样从山道上冲上来，脸色比死了爹娘还要惨白，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宋……宋大侠！不好了！山下……山下出大事了！！”
宋远桥心头猛地一沉：“又怎么了！”
“元……元廷的赵敏郡主……她……”那弟子喘着粗气，几乎要昏厥过去，“她送来了十万石粮草！上百箱金银珠宝、神兵利器！车队……车队从山脚排到了十里坡！”
什么？！
在场所有人，包括正在给周芷若急救的俞莲舟，全都僵在原地，如同被天雷劈中！
那弟子颤抖着从怀里掏出一卷用明黄龙纹锦缎包裹的国书，高高举过头顶，声音嘶哑扭曲：
“她还……她还带来了大元皇帝的国书！”
“说……说要将她……将赵敏郡主……许配给宋师兄！”
他猛地抬起头，脸上满是疯狂和不敢置信！
“聘礼是——”
“是半壁江山！！！”
轰！！！
所有人的脑子，在这一刻彻底炸成一片空白。
山门前，峨眉掌门吐血昏迷，誓要为奴为婢。
山门外，大元郡主携半壁江山，前来逼婚！
而这一切的中心，那个已经走到闭关石门前的男人，却忽然停下了脚步。
在所有人骇然的注视下。
宋青书……笑了。
那是一种怎样的笑？
仿佛九天神只，俯瞰着人间上演的一出又一出拙劣闹剧。
是嘲弄，是鄙夷，是彻骨的冰冷。
他没有回头，只是对着那份所谓的“半壁江山”聘礼，轻轻吐出两个字。
“聒噪。”
“轰隆——！”
厚重的石门应声落下，隔绝了内外两个世界。
只留下广场上，一群被这惊天巨变砸得魂飞魄散的武当弟子，和门外那半壁江山的聘礼，以及……不知何时，去而复返，站在山道阴影处，脸色惨白如鬼的——
赵敏。
她听到了。
她听到了那声轻笑，和那句“聒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