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
戈壁滩的风依然像带着倒刺。
六大派的队伍在漫天的黄沙中拉得很长，像是一条缓慢爬行的缺水长蛇。
宋青书依旧没有走在最前面。
他刻意落在了队伍后方大概三十丈的位置。
这个距离刚好能避开前面那群人踩出来的滚滚黄沙。
也能让他在呼啸的风沙声里，听清周围的一切动静。狂风呼啸，巧妙地成为了他隐蔽气机的天然屏障。
混元功第五层的内力在他经脉中无声流淌。
他把听觉放到了最大，捕捉着风中夹杂的每一丝异样。
从沙地深处窸窸窣窣的虫鸣，到几十丈外武当弟子水壶晃动时轻微的撞击声。
他像是一个精密的雷达，把方圆百丈内的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尽收眼底。
韦一笑昨晚偷袭峨眉派的事，让他心里有了底。
六大派这次围剿光明顶，明教的报复绝对不会只有这么一点。
越往前走，藏在暗处的毒蛇就会越多。
他需要保证自己时刻处于绝对清醒的状态。
午后的日头毒辣得能把人烤干。
队伍路过一片连绵的乱石滩。
怪石嶙峋，像是戈壁滩上长出来的毒疮。
就在队伍慢慢吞吞地绕过几块巨大的风化岩时。
一阵极其微弱却压抑的咳嗽声，突然传进了宋青书的耳朵。
声音是从一块背阴的巨石后面传出来的。
听上去像是被砂纸磨过，带着一丝丝痛苦的颤音。
宋青书脚步没停。
但身形却像是一片随风飘落的树叶，无声无息地脱离了队伍，借着风沙的掩护，朝着那块巨石掠去。
巨石投下的阴影里，蜷缩着一个人。
一个身形瘦小的少女。
衣服破破烂烂，像是被风沙和荆棘撕扯得不成样子。
头发乱糟糟地黏在脸上，遮住了大半个面容。
但最引人注目的，是她的手。
一双手露在外面，指节粗大，皮肤呈现出一种令人不适的青黑色。
这绝不是风沙吹出来的颜色，而是毒。
千蛛万毒手。
宋青书一眼就认出了这门极其阴损的武功。
也认出了眼前这个狼狈不堪的人。
殷离。
前世他就是在这附近遇到的殷离。
只不过那时候的殷离，远比现在要傲气得多。
“出来。”
宋青书停在距离殷离几步远的地方，借着风声压低嗓音，语气没有一丝起伏。
蜷缩在阴影里的少女猛地一震。
她艰难地抬起头，露出一张因为修炼毒功而显得有些浮肿、坑坑洼洼的脸。
那双眼睛原本充满着警惕和戒备。
但当看清站在面前的是宋青书时，那双眼睛里的警惕瞬间变成了巨大的惊愕。
紧接着，是一种极其复杂、甚至可以说是有些慌乱的愧疚。
殷离的瞳孔剧烈收缩。
她张了张干裂起皮的嘴唇，发出沙哑的声音。
“宋……宋青书。”
语气里没有了前世那种刻意装出来的讥讽。
反而带着一种让人捉摸不透的心虚，视线也不自然地避开了宋青书的目光。
宋青书没有理会她眼神里的变化。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眼神冷漠得像是在看一块石头。
他不问她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也不问她经历了什么。
只是冷冷地吐出两个字。
“你拦路，让开。”
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不容违抗的压迫感。
殷离像是被这句话狠狠抽了一巴掌。
原本就有些浮肿的脸涨得通红，不知道是因为愤怒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她咬着牙，突然猛地把手伸进怀里，掏出了一个指头大小的白玉小瓶。
“拿着！”
她几乎是用尽全身力气，把那个小玉瓶递向宋青书。
“这是疗毒圣药！”
“你……你拿着，前世……不，反正你以后绝对用得上！”
殷离的话说得语无伦次，甚至有些口不择言。
宋青书的目光在那只小玉瓶上扫过。
瓶口用红布塞着，上面还沾着一丝殷离衣服上的尘土。
他没有伸手。
连一丝多余的表情都没有，直接转身，准备离开。
“你站住！”
殷离的声音带上了一丝绝望的尖锐。
她见宋青书真的要走，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猛地将手里的玉瓶砸向宋青书。
玉瓶并没有砸中宋青书。
而是落在他脚边的沙地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
“你不要也行，反正它就在那儿！”
殷离嘶声喊道，声音里已经带上了哭腔。
喊完这句话，她整个人像是一只受惊的野猫，猛地窜进巨石后面的缝隙里，跌跌撞撞地消失在了乱石深处。
速度快得完全不像是一个虚弱不堪的人。
宋青书停下脚步。
看着殷离消失的方向，眼神渐渐沉了下来。
他转过身，目光落在沙地上的那只小玉瓶上。
前世的记忆在脑海中闪过。
这种解毒药。
他当然知道能解什么毒。
那是前世差点要了他命的剧毒。
殷离怎么会知道自己会中那种毒？
而且她刚才情急之下喊出的那句“前世”。
宋青书微微弯腰，将那只沾满沙土的小玉瓶捡了起来。
拇指摩挲着冰凉的玉瓶表面，脑子里飞快地梳理着一些原本断掉的线索。
这女人，似乎也带着某种不属于这个世界的记忆。
远处。
发现儿子落后的宋远桥折返回来。狂乱的风沙掩盖了刚才巨石后的动静。
“青书，在那儿干什么？队伍要加速了。”
宋远桥看着独自站在乱石滩里的儿子，心里没来由地升起一丝疑虑。
宋青书手腕一翻，小玉瓶消失在袖口。
“没什么，爹。”
他转过身，语气平静地迎了上去。
“只是看到一只比较有趣的沙鼠。”
宋远桥皱了皱眉。
沙鼠？
这种地方哪来的闲心看沙鼠。
但他没有多问，只是催促着宋青书快点跟上队伍。
随着他们重新融入大部队。
戈壁滩上的风沙似乎更大了些。
而宋青书藏在袖口里的手，轻轻握紧了那个小玉瓶。
如果殷离真的知道那种毒的存在。
那接下来光明顶的路，可能比他预想的，还要有意思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