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月后。
芒种阁里的日子平稳得像一碗不起涟漪的温水。
衡哥儿停了羊奶之后,再没犯过一次腹泻,也没发过一回低热,脸蛋从蜡黄渐渐养成了白里透粉,爬行距离从二十步涨到了五十步。
李大夫每五日来复诊一回,每回都笑着摇头。
“了不得了不得,这孩子底子一旦养起来,往后泼皮得很。”
苏琬莹的起居簿已经送了三次前院,每次送回来都是原样,王爷没有批注,也没有传话,沉默本身就是最大的肯定。
这天辰时,苏琬莹正在院子里教衡哥儿认颜色,用一块红布和一块蓝布在他面前晃。
衡哥儿一把抓住红布往嘴里塞。
【婴语翻译:“红红的好吃吗?衡哥儿尝尝!”(??????)】
苏琬莹眼疾手快把红布从他嘴里抽出来。
“祖宗,那是布不是吃的。”
碧桃从院门外一溜小跑进来,脸上的表情很微妙,像是憋着一个大消息。
“苏姐姐!苏姐姐!”
苏琬莹头也没回。
“慢点儿跑,别踩着世子的蚂蚁。”
碧桃绕过地上的蚂蚁大军,凑到苏琬莹耳边。
“刘嬷嬷请你过去一趟,说是外头来人了。”
苏琬莹这才抬起头。
“什么人?”
碧桃的声音压得更低了。
“贝勒府的管事嬷嬷,说是和硕贝勒纳兰府的,专程来咱们府上请人的。”
苏琬莹把衡哥儿交给碧桃,拍了拍手上的土站起来。
苏琬莹:(ˊ?ˋ)
【来了。】
【李大夫一个月前那句话,不是随口说的。】
她整了整衣领,跟碧桃交代了两句衡哥儿的午食安排,便朝正院走去。
正院偏厅里,刘嬷嬷坐在上首,一个穿灰蓝缎面褂子的中年妇人坐在下首,面容端正,举止规矩,眼角带着三分焦灼。
苏琬莹进门行了礼。
刘嬷嬷抬手示意她坐下。
“苏姑娘,这位是和硕贝勒纳兰府的管事嬷嬷方氏。”
方氏立刻站起来,对着苏琬莹行了个半礼。
“苏教养,久仰久仰。”
苏琬莹赶忙虚扶了一下。
“方嬷嬷客气了,折煞奴才了。”
方氏重新坐下,双手绞着帕子,开口便直奔主题。
“苏教养,不瞒您说,是太医院的李大夫替我们引荐的。我家小主子宁姐儿今年两岁三个月了,到现在一个字都不开口。”
苏琬莹眉头微动。
“一个字都不说?”
方氏的声音里透出压了许久的急切。
“不是完全不出声,她会哭会笑会哼哼,就是不开口叫人,不说一个有意义的字。我们贝勒爷请了三拨大夫,看了舌系带不短,耳朵也听得见声儿,但就是不说话。”
刘嬷嬷在旁边喝了口茶,目光落在苏琬莹脸上。
“方嬷嬷来的意思是久闻苏教养善于照看小儿,特来请教。”
方氏连连点头。
“是是是,李大夫说摄政王府的苏教养对小儿体质和习性的观察,比寻常大夫还独到,我们贝勒夫人便托我来府上问问,不知苏教养能否拨冗去我们府上看看宁姐儿?”
苏琬莹没有立刻回答。
她垂着眼想了片刻。
苏琬莹:(v?v)
【两岁不说话,排除了生理原因,那大概率是语言发育迟缓。】
【在现代,这属于早期干预范畴,不算罕见。】
【但问题是,我走了,衡哥儿怎么办?】
她抬起头看向刘嬷嬷。
“嬷嬷,世子那边……”
刘嬷嬷放下茶碗,语气平平的。
“这事儿我做不了主,得请示前院。”
苏琬莹点头。
“那劳烦嬷嬷替奴才回禀王爷,奴才听凭王爷吩咐。”
方氏一听要请示摄政王,脸上闪过一丝紧张。
“这,不知摄政王殿下会不会觉得我们府上唐突了……”
刘嬷嬷摆了摆手。
“方嬷嬷放心,王爷不是那么小气的人,你且在偏厅坐着喝茶等消息便是。”
刘嬷嬷起身往前院去了。
苏琬莹陪方氏坐着,有一搭没一搭地问了些宁姐儿的日常情况。
方氏说到宁姐儿的时候眼眶都红了。
“这孩子什么都好,就是不开口,贝勒夫人急得头发都白了好几根,整宿整宿睡不着,怕是个哑巴。”
苏琬莹听着,心里已经在盘算。
【两岁三个月不说话,如果听力和口腔结构正常,那要看是语言输入不够还是环境有问题。】
【这个系统只能翻译三岁以下婴幼儿的声音,宁姐儿两岁三个月,刚好在范围内。】
【如果我能进入五步之内,哪怕她不说话,只要发出声音,系统都能翻译出语义。】
大约两盏茶的工夫,刘嬷嬷回来了。
她的脚步比去时快了两分,面上依旧是那副不动声色的表情。
“苏姑娘,王爷发话了。”
苏琬莹和方氏同时站起来。
刘嬷嬷看着苏琬莹。
“王爷说:去看看,半日即回。”
方氏一听,喜形于色,连连道谢。
苏琬莹:(ˊ_ˋ)
【“去看看,半日即回。”】
【六个字,信息量很大。】
【第一,他允许我出府。】
【第二,他限了时间,半日,说明他不放心衡哥儿身边长时间没有我。】
【第三,他没有犹豫,也没有阻拦,说明他不介意让我的能力被外界知道。】
【甚至,他有意推动这件事。】
她想起了刘嬷嬷从前说的那句话,“有人记得你的名字总比没人知道强”。
摄政王想让外面的人知道,他府上有一个很好用的教养女官。
为什么?
碧桃:(?°?°)
苏琬莹回到芒种阁的时候,碧桃正抱着衡哥儿在门口等她。
“苏姐姐,刘嬷嬷说你要出府?去贝勒府看孩子?”
苏琬莹接过衡哥儿,小家伙一头扎进她脖颈里蹭了蹭。
【婴语翻译:“苏姒姒你去哪了!衡哥儿找不到你!以后不许走!走了衡哥儿就哭!”(?﹏?)】
苏琬莹拍了拍他的后背。
“就去半天,很快回来。”
碧桃凑过来,压低声音。
“苏姐姐,你说王爷为什么让你去?按理说你是世子的人,世子离了你就闹,王爷应该把你拴在府里才对。”
苏琬莹把衡哥儿放到小床上,给他塞了一只布老虎。
她看着窗外的天光,声音很轻。
“碧桃,你想想,如果京城的权贵府上都知道摄政王府有个很厉害的教养女官,那谁想对这个女官下手的时候,是不是要多掂量掂量?”
碧桃眨了眨眼。
苏琬莹转过身看着她。
“王爷不是在帮我扬名,他是在给衡哥儿身边的人加一层铠甲。”
碧桃听完愣了好一阵,然后重重点了点头。
“我懂了。”
苏琬莹收回目光,看了一眼院门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
明天一早,她就要踏进一个陌生的贝勒府,面对一个她从未见过的孩子。
【不说话的宁姐儿,你脑子里到底在想什么呢?】
衡哥儿在小床上翻了个身,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声。
【婴语翻译:“苏姒姒明天回来的时候给衡哥儿带好吃的,不要带苦的,只要甜的。”(-w-)zzZ】
苏琬莹关上窗户,在黑暗中弯了弯嘴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