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化田伏在御阶之下,心中也被这道旨意震得发紧。
他见过狠的主子。
可像朱厚照这般,把贪腐数额与酷刑直接钉死在朝堂上的,他还是第一次见。
这不是只杀几个太监。
这是要让整个大明官场,从今日起听见“贪墨”二字就先想到刀。
朱厚照看向他:“雨化田。”
“臣在。”
“西厂办此案,朕只看两件事。”
“第一,证据,第二,结果。”
“凡有罪者,无论内臣外臣,无论背后是谁,一并拿下。”
“若有人阻挠,先斩后奏。”
雨化田眼底寒光一敛,重重叩首:“臣,遵旨!”
殿中不少官员听得手脚发冷。
先斩后奏。
这四个字给了西厂多大的权柄,他们再清楚不过。
但这一刻,没人敢站出来反对。
六座银山就摆在殿中央,谁这时候替阉党说话,谁就是把脑袋往刀口上送。
朱厚照重新坐回御座,目光扫过满朝文武。
“刘瑾案不是结束,这是开始。”
“朕要让天下人知道,大明的银子,不是给贪官污吏藏在地窖里的。”
“朝廷的钱,要用在国事上。”
“百姓的血汗,要回到百姓身上。”
“边军的饷银,要送到边军手中。”
“谁敢伸手,朕便砍谁的手。”
群臣伏地,声音发紧:“臣等谨记!”
不少官员跪在地上,膝盖都在发软。
他们终于明白,眼前这个十五岁的皇帝,不只是敢杀刘瑾。
他是要借刘瑾这颗头,借这百万两银山,掀开一场真正的大清算。
宣政殿外,宫墙阴影下。
曹正淳没有入殿,只垂手候在外头。
殿中的声音隐隐传出。
“贪千两腰斩。”
“万两凌迟。”
“十万两满门抄斩。”
“百万两诛灭三族。”
曹正淳听得眼皮一跳,随即慢慢低下头。
他嘴角没有笑意,眼神却冷得像刀。
皇帝肃清阉党,只是第一步。
退朝之后,宣政殿里的余音还没散尽。
百官三三两两退下,走出宫门时,一个个脸色都不轻松。
今日朝上,刘瑾百万赃银被抬入大殿,六座银山摆在御前,那一幕像钉子一样钉进所有人心里。
更可怕的是皇帝当众定下惩贪重刑。
这些话不是吓人,刘瑾的三族已经要被夷了。
谁还敢当成少年天子一时发怒?
雨化田领旨退下后,本以为要立刻回西厂点齐人手。
可还没走出宫门,便有乾清宫的小太监追了上来。
“雨督主,皇爷口谕,宣您入乾清宫。”
雨化田脚步一顿。
随行番子立刻垂首。
雨化田面上没有半点波澜,只淡淡道:“带路。”
小太监腰弯得更低:“督主请。”
乾清宫内,朱厚照已经换下朝服,只穿一身明黄常服坐在御案后。
殿内没有旁人,连奉茶的小太监都退到了殿外。
雨化田入殿后,立刻跪地叩首:“臣雨化田,叩见陛下。”
朱厚照没有立刻说话。
他手里把玩着一枚玉镇纸,目光落在雨化田身上,像是随口问道:“雨化田,你入宫多久了?”
雨化田心里一紧。
这话听着平常,可从皇帝口中问出来,就绝不平常。
刘瑾被杀之前,皇帝也是先问旧日情分。
曹正淳被敲打时,皇帝也是先提刘瑾。
今日轮到他了。
雨化田伏在地上,声音平稳:“回陛下,臣自幼入宫,至今已有二十余年。”
朱厚照点了点头:“二十余年,不短。”
雨化田没有接话。
朱厚照又问:“掌西厂呢?”
“回陛下,臣掌西厂七年。”
“七年。”
朱厚照轻轻笑了一声,“西厂督主,掌番子,刺探内外,查人罪状,拿人家产。”
“这些年,你手里经过的银子,应该不少吧?”
雨化田后背瞬间绷紧。
殿外风声很轻,可他却觉得自己的心跳声都清晰起来。
皇帝这是在问他贪不贪。
换作旁人,此刻多半已经汗流浃背。
雨化田没有狡辩,也没有哭喊,只把额头重重磕在金砖上。
“陛下明鉴。”
“臣掌西厂以来,所收钱粮,皆入厂库,有册可查。”
“臣私宅不置田庄,不纳外财,不收外官孝敬。”
“若有半句虚言,臣愿受西厂诏狱十八般刑罚,死无全尸。”
这话一出,殿外几个小太监听得头皮发麻。
他们不是没见过赌咒发誓的。
可拿西厂诏狱给自己赌咒的,雨化田还是第一个。
朱厚照抬眼看着他:“你倒是敢说。”
雨化田低声道:“臣不敢欺君。”
朱厚照道:“不贪,是好事。”
“但朕留一个人,不只看他贪不贪。”
雨化田心头一沉。
朱厚照将玉镇纸放下,从御案旁拿起一份册子,随手丢到雨化田面前。
册子落在金砖上,发出啪的一声。
“看看。”
雨化田双手捧起册子,翻开第一页,只看了几行,他眼皮便轻轻一跳。
上面记着一笔笔财物。
每一笔后面,都写着进献之人:曹正淳。
雨化田继续往下翻,脸色越来越冷。
这是曹正淳趁刘瑾死后,向慈宁宫进献的巨额财物清单。
名义上是孝敬太后,实际是要给自己买一条后路。
曹正淳果然够狠,也够快。
朝堂刚清算刘瑾,他便想绕到太后那里求一层护身符。
雨化田合上册子,双手托起:“陛下,曹正淳此举,意在自保。”
朱厚照淡淡道:“朕知道,他怕朕杀他,也怕东厂被西厂压下去。”
“所以想借太后之手,给自己留一份体面。”
雨化田低头不语,这话他不能接。
朱厚照看着他,声音不重,却压得人喘不过气:“雨化田,朕给你看这份清单,不是让你去咬曹正淳。”
“曹正淳贪不贪,朕会查。”
“太后收不收,朕也有数。”
“朕让你看,是要你明白一件事。”
雨化田立刻俯身:“臣恭听圣训。”
朱厚照一字一句道:“在朕这里,能留下来的,只有可用之人。”
“忠心不够,清廉也不够。”
“你要能替朕办事,办成事,办快事,办那些别人不敢办的事。”
“否则,不贪的废物,和贪财的蠢货,在朕眼里没有两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