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慎之下狱，恩科的风波，却还没完。
裴砚按着花名册，一查到底。册子上十三个名字，查实了九个，都是花银子买的。九个进士，全部除名，重新递补。
誊录官钱某，也被拿下。他供出，自己是受了的指使，用隐形墨做记号。至于是谁，他只知道，是文华堂的东家，从不露面。
钱某不知道是谁？裴砚道。
不知道。周明道，他说，他只在文华堂后院，见过一次。那人戴着斗笠，他连脸都没看清。
戴斗笠……裴砚道，又是斗笠。
大人。周明道，孟慎之，已经被拿下。那，会不会就是他？
有可能。裴砚道，可也有可能，另有其人。
孟慎之那本花名册的笔迹，是真的。可他卖，收银子，这一套的做派……他道，不像一个帝师，干得出来的。
那大人，是怀疑……周明道。
我怀疑，孟慎之，只是的人。裴砚道，他背后，还有个的。
幕后的人，是谁？周明道。
裴砚道，孟慎之这些年的往来账目，他的门生、旧部、亲信，一个个，查。
周明应道。
当天下午，凤鸣堂那边，也传来了消息。
夫人。阿墨捧着信，进了谢云疏的屋，凤鸣的人，查到一个事儿。
什么事？谢云疏道。
孟慎之下狱那天，文华堂，连夜搬空了。阿墨道，掌柜的，伙计，账本，全没了。
搬空了？谢云疏眉头一皱，谁搬的？
不知道。阿墨道，可凤鸣的人，在文华堂后院，捡到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半枚棋子。阿墨道，黑子，摔成了两半，一半，在文华堂后院。
黑子？谢云疏心头一动，另一半呢？
不知道。阿墨道，凤鸣的人，翻遍了，没找到另一半。
半枚黑子……谢云疏道，先生留下的？
八成是。阿墨道，夫人，您说，他留半枚黑子，是啥意思？
半枚黑子……谢云疏沉吟道，黑子，是的记号。他留下半枚，是想说……
这盘棋，他只下了一半？她道，另一半，还在他手里？
阿墨道，那……那他不是，还没走？
他走没走，不好说。谢云疏道，可他留这半枚黑子，是在告诉咱们……
他没输。她道，或者说，他输的，只是那一半。
夫人，那咱们……阿墨道。
把信，送给大人。谢云疏道，让他，心里有个数。
裴砚收到信，看着那半枚黑子，眉头，拧成了疙瘩。
半枚黑子……他道，孟慎之，是。可这半枚黑子，是留下的，还是……另有其人？
大人。齐晟道，文华堂，连夜搬空，这事儿，透着蹊跷。
裴砚道，孟慎之，前脚下狱，文华堂，后脚搬空。像是……有人，在抢时间。
抢时间？齐晟道，抢什么时间？
抢在孟慎之开口之前，把证据，都抹了。裴砚道，文华堂一空，的，就断了线。孟慎之想咬人，也咬不到了。
那……齐晟道，搬空文华堂的人，是在保孟慎之，还是在……灭他的口？
保他？灭他？裴砚道，都像，又都不像。
大人，您这是什么意思？齐晟道。
我的意思是……裴砚道，搬空文华堂的人，未必在乎孟慎之的死活。他在乎的，是这个，不能落到孟慎之头上。
他要的，是让，永远查无此人。他道，好让他自己，干干净净地，躲在后头。
所以，的背后……齐晟道，真有一个下棋的人
裴砚道，而且，那个人，手段，比孟慎之，高明得多。
那咱们，还查得到他么？齐晟道。
查得到。裴砚道，只要他还想下这盘棋，他就，迟早，会露面。
那咱们……齐晟道。
等着。裴砚道，他下他的棋，咱们，等着看，他下一子，落在哪儿。
深夜，裴砚把文华堂的事，跟谢云疏说了。
大人。谢云疏道，你说，搬空文华堂的人，会不会，就是孟慎之自己安排的？
他自己安排的？裴砚道，他都被抓了，怎么安排？
他入狱之前，可以先安排好人。谢云疏道，他早就算到，自己会有这一劫。他提前，把文华堂搬空，把账本烧了，就是怕……
怕什么？
怕他入狱之后，有人，顺着他，摸到的。谢云疏道，他宁愿自己扛着，也不让，被挖出来。
你是说……裴砚道，孟慎之，在替，顶罪？
谢云疏道，他有这个动机。他一辈子，效忠先帝。先帝留下的，他拼了命，也要护着。
他护的，不是他自己。她道，先生先生背后的。
那……裴砚道，先生，到底是谁？
大人。谢云疏道，你想想，孟慎之，是先帝的布衣帝师。他替先帝，看顾。那，会不会……也是先帝的人？
也是先帝的人？裴砚道，先帝的人，多了。哪个，能是？
得是……谢云疏道，比孟慎之，更得先帝信任的人。
比帝师，还得信任？裴砚道，那得是……
得是……谢云疏看着他，先帝自己，了。
先帝？！裴砚一惊，他不是，已经死了么？
死了，还能留。谢云疏道，先帝驾崩前，把人才册，留给了孟慎之。那，会不会……是先帝留下的另一枚子
另一枚子……裴砚沉吟道，先帝，到底留了多少？
不知道。谢云疏道，可大人，你记不记得，皇陵那回……
先帝的，说了一句话。她道，他说，朕的棋，还没下完。
他说的……谢云疏道，会不会，就是这的棋？
先帝的棋，还没下完……裴砚的心，沉了下去。
那这盘棋……他道，死人在下的？
死人，下不了棋。谢云疏道，死人留下的，活人，还在下。
孟慎之，是。可背后……她道，先帝的棋局
大人。她道，这盘棋，比咱们想的，还要深。
裴砚道，可再深的棋，也有的时候。
怎么破？谢云疏问。
方续之，要回皇陵。裴砚道，那咱们，就去皇陵，等他。
皇陵？谢云疏道，大人，要动身？
裴砚道，孟慎之说，他要跟咱们，一起去。
谢云疏皱眉，他是待罪之身，又是方续之的老师……
正因为是他老师，方续之，才最忌惮他。裴砚道，他说得对，他比谁，都了解方续之。
那……谢云疏道，这一趟，危险么？
皇陵地宫，四通八达。裴砚道，方续之要躲，咱们要抓。凶险，是免不了的。
大人。谢云疏道，我，跟你一起去。
你怀着身子……裴砚急道。
我知道。谢云疏道，可皇陵地宫，我去过。那里的路，我熟。
再说了……她道，方续之，是我亲手，送进天牢的。他诈死，是孟慎之放的。这笔账，我得，跟他当面算。
夫人……裴砚看着她，良久，才道，好。一起去。
可你答应我。他道，到了皇陵，你只许，待在我身边。
谢云疏道，我答应你。
三日后，裴砚一行人，启程赶往皇陵。
孟慎之，戴着枷，坐在囚车里。他闭着眼，一路，没有说话。
到了皇陵，已经是傍晚。
皇陵入口，黑漆漆的，像一头，张着嘴的兽。
大人。齐晟道，地宫入口，在陵区东侧。上回，咱们是从那儿进去的。
裴砚道，这回，方续之，八成，也藏在那儿。
那……齐晟道，属下带人，先去探路？
裴砚道，咱们，一起下去。
方续之，是老狐狸。他道，他要是设了埋伏，人少了，正好，中他的套。
那……齐晟道，属下带人，把地宫入口，围住？
围住。裴砚道，可别急着进。等天黑了，再说。
齐晟应道。
天黑之后，裴砚带着齐晟、田彪，还有孟慎之，摸进了地宫。
地宫里，阴森潮湿。火把的光，照出斑驳的石壁。
孟祭酒。裴砚压低声音，方续之，会藏在地宫哪一处？
他要是藏……孟慎之想了想，八成，在最深处那间。
那间石室，是天命局放的地方。他道，方续之，在那儿，住了十几年。
裴砚道，他住在地宫深处？
孟慎之道，他当年，管皇陵的时候，把那间石室，当成了自己的。
他吃住都在那儿，一住，就是十几年。他道，他要是回了皇陵，第一件事，就是回那间石室。
裴砚道，那咱们，就往那间石室，去。
几人沿着地宫的石道，一路深入。
走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前方，忽然透出一线光。
有光！齐晟低声道，大人，前头，有人！
裴砚打了个手势，熄了火把。
众人熄了火把，贴着石壁，借着那线光，摸了过去。
光，是从一间石室里，透出来的。
石室的门，半掩着。裴砚从门缝里，往里看。
石室里，点着一盏油灯。灯下，坐着一个灰衣人，正低头，擦着一柄短刀。
那人，正是方续之。
方续之……裴砚心头，一沉。
裴大人。方续之没有抬头，声音，却清清楚楚地传了出来，你来了。
你知道我要来？裴砚道。
老夫，等你好几天了。方续之放下刀，缓缓抬起头，你破了春闱局，老夫就知道，你迟早，会找到这儿。
你知道，为什么不跑？裴砚道。
方续之笑了，老夫，跑了一辈子。如今，不想跑了。
裴大人。他道，咱们，也该，好好谈谈了。
谈谈？裴砚道，你有什么好谈的？
老夫，谈一桩，买卖。方续之道。
买卖？裴砚道，你一个，还想做什么买卖？
裴大人。方续之道，你杀了，又破了春闱局。你如今，在这大雍，是说一不二的。
可你有没有想过……他道，天没了，春闱局也散了。那这朝堂上的，谁来下？
裴砚道，朝堂，不是棋。
朝堂，不是棋？方续之笑了，裴大人，你这话，说得，连你自己，都不信吧？
你斗垮了先帝，斗垮了，斗垮了孟慎之。他道，你这一路，不就是，在下棋么？
你下的，是的棋。他道，老夫下的，也是的棋。
咱们，是一路人。
谁跟你是一路人！裴砚冷冷道，春闱局考籍，安插……你下的，是的棋！
棋子，也是人。方续之道，裴大人，你眼里，和，分得太清了。
可这世间……他道，有几个，是纯粹的？又有几个，是纯粹的？
你斗垮的那些人，哪个，不是和，掺着来的？方续之道，你，也一样。
方续之。裴砚道，你说了这么多，无非，是想让我，放你一马。
放不放，不在我。他道，在你的罪。
我有什么罪？方续之道，春闱局，是想，替这大雍，挑几个。我卖，是收了银子，可我也，没耽误那些寒门学子的出路。
你没收银子，卖？裴砚道，那被关在地窖里的书生，算什么？
他们……方续之顿住了。
他们，是的。裴砚道，你把他们的名额，卖了。把他们，关进了地窖。你还想，灭了他们的口。
方续之，你这不是挑能人他道，你这是，杀人。
裴大人……方续之的脸色，终于变了，你，非要，赶尽杀绝？
不是我要赶尽杀绝。裴砚道，是你，自己，走上了一条，不归路。
好！好！好！方续之忽然仰天大笑，裴砚！你既然，非要逼我……
那老夫，就跟你，同归于尽！
他说着，猛地，从怀中，掏出一个东西，往地上，狠狠一摔。
不好！孟慎之脸色大变，是火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