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就像那挂在屋檐下的冰溜子，一天比一天长，也一天比一天冷，赵会计往铺子跑得也是越来越勤。
起初还遮遮掩掩的，后来也就大大方方了。
他手里总不空着，有时候是两块水果糖，笑嘻嘻的塞给兰芝；
有时候是一包精盐，或者一瓶酱油、醋，说是供销社盘点多出来的零头，放着也是放着。
东西都不值钱，秋雁想推辞，话到嘴边，看着赵会计那双诚恳又带着点讨好的眼睛，又咽了回去。
一来二去，两人之间的话也多了。
从最初的“吃了没”，到后来的家长里短，赵会计不说话时，眼神也总若有若无地往秋雁身上飘。
这些事儿，自然也落进了王大头的眼睛里。
那天他正蹲在铺子对面的墙根底下剔牙，远远瞧见赵会计夹着个公文包过来了。
王大头刚站起身准备腆着脸凑上去打个招呼，套个近乎，
没成想赵会计眼皮子都没抬一下，脚底下步子迈得飞快，直接就越过他，一头钻进了秋雁的铺子里。
王大头伸出去的手僵在半空，脸上的笑还没来得及收回去，这就有些挂不住了。
他啐了一口唾沫，心里直犯嘀咕：这赵会计平日里眼高于顶的，怎么最近跟中了邪似的，天天往这胡辣汤铺子里跑？
这铺子里除了那一锅黑乎乎的汤，还有啥值得他这么上心的？
回到铺子里，王大头就把这事儿当笑话跟自家婆娘说了。
他婆娘正坐着纳鞋底，听罢手里的针在头发上蹭了蹭，斜了他一眼，恨铁不成钢地骂道：
“就你个榆木疙瘩！人家那是去看汤的吗？没瞧见赵会计看那丫头的眼神？那两人，肯定是搞对象呢！”
王大头一听，愣住了。
搞对象？
赵会计跟那个卖汤的秋雁丫头？
他这才咂摸过味儿来，要是真像婆娘说的这样，那赵会计就是秋雁的准对象了。
自己以前三天两头去人家铺子里找茬，要是让赵会计知道了，回头在枕边风里吹两句…
想到这儿，王大头后背渗出一层冷汗。
会计是供销社的“财神爷”，手里捏着紧俏物资的条子，谁都要敬他三分。
自己平时可没少找他帮忙，万一惹恼了这尊佛，以后还想不想在供销社买到平价盐了？
于是，秋雁的铺子似乎安慰了下来，两家依旧各做各的生意。
最积极的要数兰芝，每天不忙的时候，她就搬个小板凳坐门口，一边剥蒜一边往供销社方向瞅。
“三姐，你说赵会计今儿个来不来？”
“不来就不来，还能天天来？”
“嘿！来了来了！”兰芝眼尖，老远就瞧见那个熟悉的身影，把蒜瓣往盆里一扔，跳起来就去迎。
赵会计被这小丫头逗得直乐，从兜里摸出两颗糖：“给，今天特意给你留的。”
兰芝接过来，赶紧揣兜里，甜得眉眼弯弯，转头冲屋里喊：“谢谢赵会计！竹青正好想吃这个糖呢！”
……
梅丽给王姐两人做的那棉袄，在供销社那帮女同志中间炸了锅。
王姐穿着新衣裳去上班那天，整个办公室都轰动了。
那收腰的设计，那小翻领，跟她们身上灰扑扑的棉袄简直是两个世界的东西。
“哎哟，王姐，你这衣服哪做的？太洋气了！”
“这料子看着也不咋地，怎么穿身上就这么好看呢？”
王姐被围在中间，脸上笑得像朵花，嘴上却故作矜持：“嗨，就是旁边那个胡辣汤铺子，秋雁妹妹，说是什么……特意设计的。”
这一传十，十传百，没过几天，还真有胆大的女同志摸到了铺子门口。
“掌柜的，听说你们这儿能做那种……带褶子还收腰的？”
秋雁和春秀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里看到了惊喜。
梅丽得知消息后，干脆每隔三天就来铺子蹲一天，专门接这种高定的活儿。
小小的铺子里，形形色色的声音，混着胡辣汤的香气，交织成了一首热热闹闹的冬日交响曲。
这天下午，赵会计又来了，拎着一小兜红彤彤的苹果。
“刚到的国光苹果，甜，给你们尝尝。”
秋雁正忙着，只来得及回头冲他笑了笑：“又让你破费了，快坐。”
赵会计也不客气，拉过条板凳就在旁边坐下，也不说话，就静静地看着秋雁忙碌。
看着她在人前落落大方地招呼客人，看着她拿着大勺在锅里搅动，看着她低头收钱的侧脸。
每一个动作，都让他心里觉得特别踏实。
兰芝凑过来，捅了捅他的胳膊，压低声音说：
“赵会计，你光送苹果可不行，我三姐嘴刁，这苹果酸了她可不吃。”
赵会计一愣，随即笑了，从兜里掏出一把小刀，拿起一个苹果就开始削。
“没事，我挑了，这苹果甜。再说了，酸了也不怕，我给她削成块，蘸点糖水吃。”
兰芝看着他那熟练的动作，撇撇嘴，心里却乐开了花。
看来，这三姐夫的人选，是板上钉钉了。
赵会计削苹果的手艺确实不错，薄薄的一片皮连下来，他把削好的苹果切成小块，插了根竹签递给秋雁。
秋雁的额头上还沁着细汗，接过苹果咬了一口，确实甜，脆生生的。
“甜吧？”赵会计看着她笑，眼神亮晶晶的，
“今下午电影院又放《庐山恋》，听说可好看了，去不去？”
秋雁愣了一下，看电影可是顶时髦的事儿。
尤其是《庐山恋》，听说城里的大姑娘小媳妇都疯了似的想看。
“我……”秋雁有些迟疑，看了看还有大半盆没洗的碗，“这铺子还没收拾呢，而且……”
“看电影，我也想去！”
兰芝不知道什么时候凑了过来，耳朵竖得比兔子还灵，“三姐，我还没看过电影呢，也带我一起去呗！”
“去什么去！”
春秀正在擦桌子，闻言瞪了她一眼，“人家小赵是请三妹去，带你个电灯泡算怎么回事？”
兰芝这才反应过来，脸一红，吐了吐舌头：“哦……对哦。”
她眼珠子一转，立马换了一副大义凛然的表情，推着秋雁往屋里走：
“三姐，你也没看过电影，今儿个正好！铺子里有我和大姐，你就放一百个心！”
秋雁被她推得踉踉跄跄，回头嗔怪地看了赵会计一眼。
赵会计挠挠头，笑得有些不好意思，但眼神里的期待却藏不住，冲兰芝竖了个大拇指。
兰芝得意地扬了扬下巴，“赵会计，你可得对我三姐好点，不然我可不饶你。”
“那是自然，那是自然。”
铺子里，春秀擦着桌子，嘴角挂着笑。兰芝趴在柜台上，托着腮帮子，一脸憧憬。
“大姐，你说《庐山恋》好看吗？”
“谁知道呢，听说里面还有亲嘴的镜头呢。”
“真的啊？哎呀，那三姐不得羞死？”
两人小声嘀咕着，门口传来一阵驴蹄子踏在石板路上“嘚嘚”声，紧接着是长鞭甩出的脆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