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会计吃过早饭前脚刚迈出门槛，秋雁后脚就跟了出来。
“赵会计，你等等。”
她快走几步，在拐角处拦住了他。
这里背风，堆着几垛没来得及运走的柴火，四周静悄悄的，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几声狗吠。
赵会计停下脚，转过身，手不知道该往哪儿放，只能在裤缝上蹭了蹭：“咋了？还有啥事？”
秋雁低着头，脚尖碾着地上的冰渣子，沉默了好一会儿，才抬起头：“刚才兰芝问你的话，你还没回答呢。”
赵会计愣了一下，随即那张刚消下去红的脸，腾地一下又烧了起来。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憋了半天，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你……你心里还不明白吗？”
他往前凑了半步，声音压得很低，“你的事，那就是我的事。只要能帮上忙，我跑断腿也愿意。”
秋雁看着他，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酸酸涨涨的。
可随即，一股寒意又涌了上来。她垂下眼帘，声音有些发颤：“可是……我名声不好。”
“我们姐妹七个，我爹被村里人骂了一辈子的绝户头子。前阵子王媒婆来说亲，最后也闹掰了，你要是跟我在一起，到时候连累你……”
“我不怕！”
赵会计直接打断了她，脖子上的青筋都暴了起来，“我是个大老爷们，怕什么闲言碎语？
再说了，你名声哪里不好了？你就是太实诚，太顾家！那些人就是嘴碎，见不得别人好！”
他深吸了一口气，语气软了下来，带着几分恳求：“秋雁，你别想那么多。日子是自己过的，又不是过给他们看的。只要你……你不嫌弃我就行。”
秋雁看着他涨红的脸和那双真诚的眼睛，眼眶一热，差点掉下泪来。
她别过头，看着远处白茫茫的雪地，轻轻点了点头，声音细若蚊蝇：“嗯。”
赵会计见状，脸上顿时笑开了花，像个得了糖果的孩子：“那……那我就先回去了？”
“嗯，去吧。”秋雁没回头，只是轻轻应了一声。
看着赵会计那略显笨拙却轻快的背影很快进了供销社，秋雁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动弹。
风吹乱了她的头发，她却觉得心里前所未有的踏实。
回到铺子里，秋雁径直走到灶台前。锅里的胡辣汤已经见了底，她添了水，重新切起面筋和海带。
刚才那一番话，像是把心里的石头搬开了一块，手脚反倒更利索了。
早高峰那一波人散去，铺子里总算清静下来。
春秀擦了擦手，把兰芝打发去洗碗，自己搬了个板凳坐在秋雁对面，
一边择着中午要用的青菜，一边看似漫不经心地问：“早上追出去，跟赵会计说啥了？”
秋雁手里的刀没停，把土豆丝切得细细的，低着头：“我就问他，刚才兰芝问的那话，他咋想的。”
春秀手里的动作停了一下，抬头看着妹妹：“那他说啥？”
“他说……”秋雁顿了顿，脸上泛起一层薄红，“他说我的事就是他的事。只要我能好，他跑断腿都愿意。”
春秀愣了一下，眉头微微皱起。
她放下手里的青菜，认真地看着秋雁：“三妹，人家帮了咱们，咱们心里记着情分，以后有机会报答就是。
但你不能因为感激，就把自己搭进去。这过日子，跟做生意不一样，不能光算账。最主要的，还是得你自己心里喜欢，乐意跟他在一块儿。”
秋雁放下刀，在围裙上擦了擦手。
她抬起头，眼神里没有小女儿的羞涩，反而透着经过事后的清醒和坚定。
“大姐，我知道你是为我好。”她轻声说，
“可这世道，对咱们这样的人来说，喜欢太不实用了。这么多事情下来，从租这个铺子，到今天的平价粮，哪一样离得开他？
以前咱们求爷爷告奶奶办不成的事，他一句话、跑两趟腿就给解决了。”
她看着春秀的眼睛，继续说道：“我觉得，对我好，比什么都强。这种好，是实打实的，能帮咱们把日子过下去的。这就够了。”
赵会计是外人，可他愿意为了秋雁的事跑前跑后，愿意豁出脸面去求人。
这份心意，比什么都实在。
秋雁不怕别人说闲话。
她只怕，自己错过了这个真心对她好的人。
春秀听着她的话，心里五味杂陈。
她想说点什么，却又觉得无从反驳，建国是个实在人，不偷懒，不耍滑，重活累活抢着干。
农忙的时候，他一个人在地里忙活了三天，晒得脱了一层皮；
夏收扛麦子，他一趟趟往屋里扛，肩膀磨破了都不吭声。
可有些事儿，真不是有力气就行的。
就在这时，兰芝洗完碗，擦着手从后厨出来，正好听见了她们的对话。
她兴奋地凑过来：“哎呀，三姐，你可算想通了！要我说，赵会计人好，又有本事，这有啥不行的？
咱们以后在镇上，也算是有靠山了！我看以后谁还敢欺负咱们姐妹，谁敢在背后嚼舌根！”
而赵会计回到供销社后，背着手，在柜台前头转悠了足有五六圈，一会儿摸摸这，一会儿看看那，眉头皱得紧紧的。
售货员小刘看的眼晕，忍不住问：“赵会计，你这是查账呢还是查货呢？转悠了这半天，到底要检查什么？”
赵会计愣了一下，挠挠头：“啊……不是检查。我是想，给姑娘买东西，除了雪花膏，还能买什么？”
“哟！赵会计，这是有意中人了？”
赵会计脸一红，支支吾吾没说话，又摸摸雪花膏、火柴，甚至还摸了下酱油桶…
旁边售货员王姐凑过来，乐呵呵地说：“哎呀，这可稀奇了！咱赵会计铁树开花了！那可得好好挑挑。
姑娘家嘛，雪花膏是正经，这大冬天的，送个手套、围脖也贴心啊。你看这毛线的，厚实。”
“这个……太艳了吧？”
“红色嫌艳？那这个蓝的，素净！”王姐又拿起一条藏青色的围脖，
“这个好，耐脏，又暖和。或者…”她压低声音，“你扯两尺布，送去做身衣裳，那才叫实在！”
“布……她要是不会做呢？”
“嗨！”王姐忍不住撇了撇嘴，平时看着这人挺聪明，关键时刻脑子就卡壳，
“旁边那胡辣汤铺子，她妹妹做的可好了，我们做的棉袄估计这两天就能送过来了！你买了布，直接送去，不就完了？”
赵会计眼睛一亮，像是被点醒了。
“赵会计，你这是买礼物，还是顺带把衣裳都包办了？”
赵会计听完转身去布匹柜台了，嘴里还嘟囔着：“蓝的……还是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