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钱他们已经把案板架在大树底下,磨刀石上吱啦吱啦地响,铁钩挂在屋檐下晃悠悠的。
李婶子领着阿秀和小花进了白玥的屋,门一掩,里头就传出压低了的笑声和红纸展开的哗啦声。
季野站在井台边上,看着天边那层青灰渐渐透出一线淡红,心里忽然踏实下来——这一天,终归是来了。
院子内忙乎得热火朝天,锅碗瓢盆叮当响,大壮他们几个小伙子正杀鸡宰猪,连村口的小娃娃都跑来凑热闹,扒着大门看新鲜。
可屋内也没闲着,白玥正被李婶子和阿秀嫂子一左一右夹在炕沿上,脸红得像院子里那串晒透的干辣椒。
“白知青,小季跟我们家走得近你也是知道的。这你俩在乡下成婚,家里也不能来人,有些事,婶子得跟你说说。”
李婶子说着,神情郑重得像在交代什么天大的事。
她是个热心肠的,况且季野隔三差五带着大壮他们进山打猎,回回都有她家一份野味,这份情她记在心里,
“这俩人结婚,晚上要在一起睡的。你要是脸皮薄,就全交给小季,别自己硬撑。”
“婶子你别说了,太羞人了!”李婶子话音刚落,白玥的脸“腾”一下就红透了,连耳根子都烧得发烫,两只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衣角,恨不能把整个人缩进炕上的被垛里去。
“这有啥不能说的?”李婶子一扬眉,嗓门倒没压低,“结婚就那档子事,你岁数小,我和你阿秀嫂子不跟你说明白,晚上再闹出笑话来,到时候你哭都来不及!”
她说着,还朝阿秀递了个眼色。
“就是,白知青,你可不能光顾着害羞,”阿秀嫂子怀里抱着刚满周岁的娃,一边拍着孩子一边凑过来,语气里带着过来人的笃定,
“那档子事你了解不?不了解我们给你好好说说,别到时候两眼一抹黑。”
“知道,知道的。”白玥的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恨不得把头埋进胸口。
她是真的脸皮薄,从小到大连话本子里带点风月的章节都不敢多看,如今被两个妇人围着说这些,浑身不自在,脚趾头都在鞋里蜷了起来。
“知道就行。”李婶子见她这副模样,也不再多逼她,转身拿出带来的蓝布包袱,里三层外三层地解开,最后掏出一本边角都卷了毛的旧书,封面上的字迹已经模糊得看不清楚。
她压低了声音,凑到白玥耳边:“这是婶子找了很久才从乡亲们家借来的,你拿去看看。主要是我怕晚上还得你教小季——他连女人来月事都不晓得,这种事儿……”
李婶子顿了顿,意味深长地叹了口气,“怕是指望不上他。你俩夜里好好翻翻,心里也好有个底。”
白玥接过那本书,指尖触到粗糙的封皮时,像被烫了一下,整个人从脖子红到锁骨。
她把书飞快地塞进枕头底下,声音闷闷的:“婶子……我知道了。”
李婶子和阿秀对视一眼,都笑了。
窗外的日头正一寸寸往上升,院子里的热闹声一阵高过一阵,而屋子里,那股子带着烟火气的羞赧,也悄悄化进了暖融融的晨光里。
白玥见李婶子还打算接着拉扯方才的闲话,心头微微发紧,只想赶紧岔开话题,连忙柔声开口:“我都晓得了,婶子。”
阿秀起身走到坐在化妆桌前的白玥身边,伸手轻轻拿起枕边一把磨得光滑的木梳,眼底扬起温和笑意,主动转移众人注意力:
“我帮你梳头发吧,今儿你可是新娘子,从头到尾都得打扮得漂漂亮亮的,不能马虎。”
白玥闻言欢喜地低笑一声,阿秀的指尖下意识抚上垂落肩头乌黑顺滑的长发,指尖轻轻摩挲着发丝,满眼艳羡:“白知青,你这头发也太好了,又黑又亮,摸起来一点不涩,我洗这么多年头,从没见过这么顺的发质。你平日里是用什么洗的头发?”
这话一出,李婶子也凑了过来,好奇地盯着白玥的头发打量。
白玥顿了顿,伸手从炕边木箱的夹层里,小心翼翼取出一个巴掌大的黄铁小圆盒,递到阿秀眼前,轻声解释:“这个,是季野上次去县里,特意给我带回来的。”
阿秀连忙接过铁盒,掀开盖子,里头是淡黄色的膏体,一股清淡干净的香气漫了出来,她细细打量盒身上印的海鸥图案,不由得惊叹出声:
“原来是海鸥洗发膏!我还是头一回亲眼见到这稀罕物件。我们平日里洗头,要么是切块洗衣皂搓两下,要么就上山摘皂角回来煮水,洗完头发干巴巴打结,哪有你这个舒服。”
“我以前在家也全靠皂角煮水洗头。”白玥垂了垂眼,语气淡了几分,藏起心底一丝酸涩。
她原生家里父母偏心弟弟,什么好东西从来轮不到她,这种供销社都少见、黑市才能买到的洗发膏,从前她想都不敢想,没见过也实在正常。
李婶子坐在一旁,看着那盒难得的洗发膏,脸上满是欣慰的笑意,打趣道:“小季这孩子是真贴心,还没成亲,处对象开始,就惦记着给你寻这么金贵的好物,一看就是个懂得疼人的小伙子。”
阿秀捧着洗发膏连连点头,跟着附和,眼底满是羡慕:“可不是这个理!像季知青这般稳重细心的男人,在咱们十里八村可不好找,还好白玥你下手早,早早把人攥在手里,不然这么好的青年,指不定要被哪家姑娘抢先抢走咯。”
白玥被两人说得脸颊微微发烫,连忙拿起木梳,轻轻拢住自己乌黑的长发,故作镇定地准备转移话题,指尖细细梳理着打结的发尾,不愿再继续聊季野的事,耳根却悄悄染上一层浅红。
白玥听着李婶子和阿秀嫂子你一言我一语地夸季野,说季野虽然话不多,可心眼实诚、手也巧,昨天还带着大壮他们去打猎,每次大壮跟着季野都是满载而归,这让李婶子更是觉得季野是有大能耐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