樊胜美苦心说了那么多,嘴皮子都快磨破了,可电话那头的樊胜英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他对她说的所有困难、所有苦衷、所有哀求充耳不闻,只揪着那一个在他看来天经地义的问题不放:
“你给不给我找工作?”
“不给。”
樊胜美斩钉截铁。
“上海哪有能让你一直干下去的工作?
我自己还在这座城市里混不出头呢,房子是租的,工资是死的,每个月扣完开销兜比脸还干净。
你告诉我,我拿什么帮你找?”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然后樊胜英连喊三声“好好好”,一声比一声高,一声比一声亮,像是在叫板,又像是在给他接下来要说的话做铺垫。
他语气忽然变得很痛快,那种图穷匕见时特有的痛快:
“你不帮我找。可以。没问题。哥不难为你。”
听到这里的时候,樊胜美的心猛地一沉。
以她对樊胜英的了解,这个人一旦好说话起来,不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而是他要干一件让你后悔刚才没答应他的大事。
她的直觉像一根被拨动的琴弦,嗡地一下拉紧了。
果然——
樊胜英接下来的话,像一把磨得锃亮的刀子,稳稳地架在了她的脖子上,语气里甚至还带着一丝洋洋得意的轻快:
“我现在就在你公司门口。
你信不信,我只要往大门口一站,扯开嗓子喊几声——
就说樊胜美这个当女儿的抛弃父母、不赡养老人,连自己的亲哥哥都不愿意帮一把。
你说,你们公司还能让你继续干这么清闲的活吗?”
苍天啊。
樊胜美握着话筒的手指骨节发白,指甲掐进掌心,掐出一排月牙形的红印。
她想笑,又笑不出来。
清闲的活?
她在这家公司干了一年,加班随叫随到,别人推掉的脏活累活她照单全收。
每个月的工资扣掉房租和日常开销之后,连件像样的衣服都舍不得买——这叫清闲的活?
就这样他也要拿来威胁她吗?
千里迢迢从老家跑到上海,找到她的公司,站在她每天进进出出的大门口。
用她的名声、她的体面、她在这座城市里,仅有的一点立锥之地来要挟她——
他这样做,对他妹妹到底有什么好处?
把她搞臭了、搞垮了、搞丢了工作,对他有半分好处吗?
没有。
但他不在乎。
他在乎的从来不是她的处境,而是她能不能继续当他的提款机。
樊胜美闭上了眼,遮住了眼底翻涌的酸涩。
她一字一顿地问:
“你要是这样做,你知道你这样干,对我意味着什么吗?”
电话那头的樊胜英听出了她语气的不对。
他的语气立刻软了下来,从刚才的威胁切换成了一种商量的调子,那转变之快、之流畅,一看就是经常这样干:
“小美,小美,别激动嘛,这都是可以商量的嘛。”
然后他用一种“哥已经做出很大让步”的口吻,慢悠悠地、循循善诱地说出了他的条件:
“你要是愿意,每个月给家里寄一千块钱——就一千块,不多吧?
你看你现在工资三千多呢,寄一千你自己还剩两千多,在上海够花了。
然后呢,再帮哥在老家这边找一份保安的工作。
保安的工作多好找啊,你在大城市认识人多,随便托托关系不就搞定了嘛。
就这两件事,你答应了,哥这就立刻回老家,绝对不多待一分钟,不叨扰你半分。”
兜兜转转,绕了那么大一个圈子。
从十万块的欠款扯到找工作。
从威胁闹事扯到“可以商量”。
最后还是精准地落回了他的老本行——要钱,以及要一份不需要努力,就能白拿薪水的工作。
前世就是这样的。
每个月按时寄回家的生活费,帮他付的首付,帮他还的房贷,帮他娶的媳妇,帮他照看的儿子雷雷,甚至包括他惹出来的各种烂摊子,哪一样不是她兜的底?
现在重来一世,樊胜英又来了。
无穷无尽、直到把她榨干为止的索取。
这人生,到底要帮这个哥哥,帮到什么地步才算个头?
她的思绪忽然不受控制地飘到了很远的地方,飘到了上辈子那个站在售楼处里,被王柏川当众拒绝的下午。
假如没有她哥这样的胡搅蛮缠,假如她家但凡有一点点的省心本分,是不是王柏川就会把她的名字写进那个房本上?
可她又清清楚楚地知道,她当初答应嫁给王柏川,恰恰就是因为他能帮她解决家里这些破事。
这仿佛是一个永远解不开的死结——如果她家是一个省心的、老实本分的好人家,她早就嫁出去了,根本不需要指望王柏川来救她于水火。
可偏偏她家就是这个样子,所以她需要一个能替她兜底的男人才敢把自己嫁出去。
然后又因为同样的家庭,被对方家里看不起,到头来什么都得不到。
这个两难的困局,她解不开,也逃不掉。
多想无益。
樊胜美直接挂断了电话 侧身对旁边的张易说了一句:“张哥,我下去一趟,很快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