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云天起身的那一瞬间,司马清雪就明白了。北线的事,比她大。
清雪,你先歇着。他只说了这一句,脚步已经迈出了门槛。
小翠追到门口:王爷,长公主还烧着呢!
让孙大夫盯着。他的声音从走廊尽头传来,已经远了。
院子里随即响起了急促的脚步声和甲胄碰撞声。有人在报数,有人在应,声音一层压一层。司马清雪撑着胳膊想坐起来,眼前一黑,又倒回枕上。烧了两天,脑子像塞了棉絮,什么都转不动。
长公主,您别动。小翠跑回来,按住她的肩膀,王爷说了,让您先歇着。
黑石沟在哪儿?司马清雪问。
小翠摇头:奴婢不知道。
去打听。
长公主,您管这个做什么!
小翠出去了。司马清雪一个人躺在床上,听着外面的动静。有人在搬箱子,箱子底刮过石板,一声长的。有人在喊马。有人跑过时踢翻了什么东西,哗啦一片,骂了一声又接着跑。
这些声音持续了整整一夜。
天快亮的时候,声音换了。搬东西的响停了,换成了车轮。一辆接一辆,从府门口往北去,压过门前那道石槛,一辆一顿,一辆一顿。她数到第十九辆,睡过去了。
第二天清晨,她退了些烧,能坐起来了。小翠端着药碗回来,进门的时候绊了一下门槛,药汁溅出来几滴,落在她自己手背上,她甩了甩手,没吭声。
打听到了?
北边来的信说柔然人过了黑石沟,离陇西还有四百里。小翠把碗搁在床边,赵将军连夜带骑兵出去了,王爷一夜没睡,在书房里调度粮草。
四百里。司马清雪默算了一下。骑兵急行军两到三天,柔然人带着牛羊走得慢些,五到六天。城里百姓知道了吗?
还没有。王爷说不让传,怕人心散了。
那铁匠铺的锤子响了一夜,百姓听不见?
小翠愣了一下:这……街上有人问了。王爷让人回话说,是给鲜卑朋友赶做那一百副马鞍。
司马清雪端起药碗,一口喝干。苦得她皱了整张脸,但她没像前两天那样推拒。
真话不能说,就找一句同样是真的话去挡。他连撒谎都不肯撒空的。
扶我去书房。
长公主!小翠吓了一跳,您还在烧!
烧退了大半。我在床上躺了两天,骨头都要长在一起了。她没等小翠搀,自己撑着桌沿站起来,晃了一下,扶住了墙,书房里有没有他看的东西?我想看看。
小翠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搀着她走到了书房。
书房的桌上摊着几张纸。灯还没吹,灯芯烧成了一个黑疙瘩。司马清雪一眼就看到了最上面那张。是一张手绘的地图,墨迹还没干透,右下角有一处被袖子蹭花了。黑石沟、陇西城、北边的几个村寨都用圆圈标了出来,圆圈旁边写着数字。
她凑近了看。数字是人口。
南寨四百二十人,北寨三百八十人,石沟村两百口。她低声念出来,手指沿着地图上一条虚线移动。虚线是标好的撤离路线,从三个村寨出发,汇向陇西城东门。
石沟村那条线画得弯,绕开了一段直路。她看了半晌才看明白:直路要过一道河,这时节河上没桥。绕的这一段,是给背不动东西的老人留的。
地图旁边压着一张纸条,上面只有一行字,是李云天的笔迹:
先撤人。粮留在城里,人来不了城里就送粮过去。
司马清雪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她见过朝廷的军报。京城里的军报写的是毙敌几何斩首几级缴获马匹辎重若干。第一行永远是战果,因为战果能报功。人是第几行?人在最后一行,写作民户略有损伤。
从来没有一份军报,第一行写的是先撤人。
她伸手把那张纸条从地图底下抽出来,翻到背面。背面还有半行,墨更淡,像是写完了搁下笔,又拿起来添的:
三个村,一千口。一个都不许算在损耗里。
损耗。她认得这个词。户部的册子上,人也是可以算进损耗的。
长公主?小翠在门口探头,孙大夫说您该回去躺着!
再等一会儿。
她翻到第二张纸。这是一份物资清单:城墙箭矢存量、石灰存量、干粮存量、井水储量。每一样后面都跟着一个数字和一个名字。数字是存量,名字是管库的人。箭矢后面写的是赵云策,干粮后面写的是陈粮商,井水后面写的是王德发。
她注意到一个细节:箭矢存量旁边用朱笔画了个圈,旁边批了三个字:不够。造。
不是,是。
他没有向上要,没有等朝廷拨。他自己的工坊在造箭。
正看着,院里有人小跑进来,在书房门口刹住,探头看了一眼,见是她,愣了。
来人抱着一卷麻纸,是王德发。
郡、长公主。他把身子往后收了半步,又想起手里的东西该交,只好硬着头皮进来,王爷让我把井的数报上来。我……我搁桌上就走。
念给我听。
王德发的手指在麻纸上抠了一下:城里三十七口井,能喝的三十一口。北门那两口井是苦水,井壁渗盐。东城那四口,去年闹过一回痢疾,我用石灰淘过底,现在能喝,可我不敢往数里算。
为什么不敢算?
算上就是三十五口。王德发说,数字往上多两口,人心就往上宽两分。真到围城那天,宽出来的两分,是要死人的。
司马清雪抬起头看他。
这句话,她在户部三年没听过一个人说。户部的册子人人往上加,加得越圆,考绩越好。
你识字?
不识几个。王德发把麻纸翻过来给她看。上头没有字,画的是三十七个圈,能喝的圈里点一点,苦水的圈打个叉,我不会写井字。我就画圈。王爷说,画圈也算账。
围城要围多久,你算过吗?
算过。他掏出一截炭条,在门框边上比划,一口井一天能出四十担水。三十一口井,一千二百四十担。城里连兵带百姓,八万口。一个人一天一担,撑不住。所以我把染坊、皮铺、砖窑三处用水停了,一天省下三百担。
他顿了一下,声音低下去。
停皮铺那天,皮匠拿刀追我,追了两条街。他说他一家六口指着那口井。我没敢跑,站住了让他骂。他骂完自己蹲下来哭了。我也没别的话跟他说,我就说,等打完这一仗,我头一个给你把井放开。
他说完自己也不好意思,用手背抹了一下鼻子。
长公主,我这话您别记账上。这不是账上的事。
司马清雪看着他手里那卷画满圈的麻纸。三十七个圈,一点、一叉、又一点。这不是账,这是八万人一天的活路。
王德发。她说。
你这张纸,比我在京城看过的所有折子都值钱。
王德发的脸一下红到耳朵根。他把麻纸往桌上一放,转身就走,走到门口撞在门框上,了一声,回头朝她拱了拱手,一溜烟跑了。
小翠捂着嘴笑。
司马清雪把纸放回原处,在椅子上坐了一会儿。窗外传来铁匠铺的锤击声,比平时密了三倍。她在心里算了一下。如果柔然人五天后到,箭矢不够,那就意味着铁匠铺要日夜不停地干五天。
她站起来,走回了自己的房间。小翠在后面跟着,不敢说话。
小翠,她坐回床上,把崔维桢的账册拿来。
你不是说王爷让我跟李雪一起查账吗?趁他忙着打仗,我先把账过一遍。
可您还在病!
躺着也是躺着。司马清雪靠在床头,闭了闭眼,手酸不了,眼睛还睁得开。脑子还能用。
小翠去取了账册。司马清雪翻开第一本,手指在数字上慢慢移动。她烧了两天,眼睛还有些花,但数字看得清。
三天后,北线的战报传回来。赵云策在黑风岭挡住了柔然前锋。
司马清雪正在看第四本账册。她没抬头,只是问了一句:伤亡呢?
死了十一个。传令兵说。
她放下账册,坐了一会儿。
十一个。十一个有名字的人,十一个有家的人。她想起王德发那张纸上的圈。人是可以画成圈的,也是可以画成叉的。
名字有吗?她问。
传令兵愣了一下:有。军中都有籍。
抄一份给我。
长公主要这个做什么?
记在账上。她说,账上记了,就不是损耗。
李云天没有回来。他在前线留了两天,安排善后,才回到陇西城。
司马清雪听到马蹄声的时候正靠在椅背上打盹。她没有出去迎。不是不想,是腿软得站不稳。
门被推开。李云天站在门口,身上全是灰,眼底青黑一片,靴子上一层干泥壳,走一步掉一块。他看到她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账册,脚步停了一下。
你怎么在这儿?
你说让我查账的。她指了指桌上的账册,查了三天了。
李云天走过来,低头扫了一眼。他伸手翻了翻她做记号的那几页,没说话。
她做的记号很怪。不是勾,不是圈,是在数字旁边画一道短竖,竖旁边写一个小字,写的是。他一页一页往后翻,十七道竖,十七个。
十七道里,有十一道跟他自己疑过的地方一样。
他把册子合上。
你吃饭了没有?他忽然问。
吃了。小翠熬的粥。
光喝粥不行。他回头喊了一声,让厨房送碗面过来。加个蛋。
说完他又走向门口。走到门槛上停了一步,回头看了她一眼。
先撤人。他说。
司马清雪没听懂:什么?
你桌上那张地图旁边写的。他指了指她的方向,你看了。
我看了。
你翻到背面了。
她没否认。
那三个村,一千口。他说,人齐了。一个没少。
他说完就走了。脚步声在走廊里渐远。
司马清雪在椅子上坐了一会儿。端面的人来了,她吃了几口,放下了筷子。
不是因为不好吃。是因为她忽然发现,他打了一仗,回来第一件事不是去睡,不是去洗澡,不是去看战报,是问她吃了没有。第二件事,是跟她报一千口人的数。
他不跟她报斩首多少。他跟她报人齐了。
她又翻了一会儿账册。天快黑的时候,她合上账册,靠在椅背上,盯着窗外。
小翠。
长公主?
我不回京城了。
小翠端着茶盘的手顿了一下:……您之前不是说想留下了吗?
之前是用嘴说的。司马清雪闭了眼,现在是用眼睛看到的。不一样。
小翠把茶放下,没再问。
入夜后,赵云策来报事。司马清雪没回房间。她坐在书房的角落里,面前堆着账册。赵云策进门先扫了一眼那个角落,看了她一眼,没出声,把声音压到只够李云天一个人听见。
大人,抓到送密信的人了。人是崔维桢的账房,在城南门外的茶棚里截的。身上搜出一封信,蜡封的,没来得及拆。
怎么截住的?
他走的是旧线。赵云策说,三年前朝廷探子进出陇西,走的就是城南茶棚那条道,换马、递信,都在那儿。那条线我们两年前就摸清了,一直没动,留着看谁来走。
今天有人走了。
今天有人走了。赵云策说,他到茶棚里坐下,要了碗茶,把茶碗往左边挪了三寸。三年前那个手势就是这么打的。
信上写的什么?
还没看。人带到地牢了,嘴硬,不肯说送给谁。但嘴里一直喊一个名字。
钱若水。
书房里安静了两息。
司马清雪在角落里翻了一页账册,像什么都没听见。但她的手停在那一页上,没有翻过去。
那一页上,是她三天里画下的第十一道竖。旁边一个字。
那笔账,也姓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