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无话。
李云天刚睡下没多久,天还没亮透,就被外面的嘈杂声吵醒。
他翻身下床,揉着发胀的太阳穴。昨晚和郭玉郎商量到半夜,刚把查走私线的计划定下来,这会儿脑子还嗡嗡的。
外面哭声越来越大。
大人!大人!
王德发跌跌撞撞冲进来,左脚光着,右脚趿拉着鞋,裤腿都没提好,城外!城外来了好多难民!黑压压一片,少说也有三千人!
李云天眉头一皱:怎么回事?
旱灾!王德发喘着粗气,周边几个县都闹旱灾,庄稼枯死了,难民全往陇西跑了!
李云天抓起外衣就往外走:带我去看看!
县衙大门外,黑压压的一片人,老老少少,衣衫褴褛,面黄肌瘦。
县令大人!救命啊!
我们已经三天没吃饭了!
李云天走到人群前,扶起一个跪在地上的老人。老人瘦得皮包骨头,手像枯树枝。
老人家,你们是从哪里来的?
大人...老人哭着,眼泪在满是皱纹的脸上冲出两道沟,我们是从邻县来的。半年没下雨了,家里连一粒米都没有了...
有多少人?
大概三千多人。老人抹了把眼泪,还有人在往这里赶...
李云天心里一沉。
三千多人,一天要吃多少粮?
诸位!李云天提高声音,我李云天在此发誓,一定会让大家吃上饭!
人群安静了一瞬。
大人,我们等不了啊......有人哭道。
我知道!李云天说,我现在就去郡府要粮!今天之内,一定给大家一个交代!
真的吗?
县令大人说话算话?
我李云天以官印担保!李云天举起手,如果今天拿不到粮食,我这县令也不当了!
人群骚动起来。
有人跪下磕头,有人放声大哭。
李云天安抚好难民,转身对王德发说:看好县衙,照顾好难民。
大人,您要去哪?
郡府。李云天翻身上马,我去找陈威要粮。
大人,王德发犹豫,陈威是林家的后台,他会借粮吗?
不借也得借。李云天一拍马屁股,我走了!
骑着马来到了郡府。朱红大门,石狮镇守。
李云天在门口下马,递上拜帖。
管家接过拜帖,斜着眼睛看他:李县令,郡守大人说他没空见你。
没空?李云天冷笑,那告诉他,城外三千难民在饿死,他也没空?
管家脸色变了:李县令,你......
别废话。李云天推开他,径直往里走,我要见陈威。
你敢闯郡府?
我敢。李云天回头,你试试拦我。
管家被他的气势吓住了,没敢动。
李云天大步走进郡府,直奔书房。
陈威!
他直接推开门。
陈威正坐在里面喝茶,五十来岁,一身官袍,留着三缕长须。
李县令,你......
我要粮。李云天开门见山,城外三千难民等着吃饭,郡府开仓放粮。
陈威放下茶杯:李县令,朝廷的赈灾粮还没到,我也没有收到朝廷的指令。此事......爱莫能助。
爱莫能助?李云天猛地一拍桌子,震得茶杯跳了起来,陈威!你堂堂郡守,管辖多县,现在三千难民在你地盘上饿死,你一句爱莫能助就完了?
陈威被他的气势吓了一跳:李县令,你注意你的身份!
我注意得很!李云天往前一步,几乎贴到陈威脸上,倒是你,陈威,你这个郡守是怎么当的?
朝廷的赈灾粮未到,这是事实。陈威强装镇定,你回去吧,等朝廷粮草到了,自然会有安排。
李云天冷笑,等朝廷粮草到了,三千难民早就饿成三千具尸体了!陈威,你这是在杀人!
放肆!陈威猛地站起来,脸色铁青,李云天,你不过是个九品县令,敢在本官面前如此无礼?
九品又如何?李云天丝毫不退,我这九品官,比你这四品郡守更像个人!
陈威猛地站起身。
李云天!他眼神狠了下来,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当然知道。李云天说。
陈威忽然一巴掌拍在桌上,茶杯掉在地上。
给我拿下他!
四个家丁冲进来。
李云天没有躲闪,但他的眼神变了——不是恐惧,而是一种冷的绝望。
第一棍砸在肩膀上时,他没有喊疼。
第二棍砸在腿上时,他甚至没有缩。
打啊,他用袖子擦掉嘴角的血,打死我,你陈威也别想好过。
陈威看着他这副样子,心想这小子这么能忍?
但他已经动手了,不能收。
砰砰砰!
棍子一下下落下。
李云天被打得跪在地上,双手撑着,胸口剧烈起伏。
血滴在地上。
够了。陈威挥挥手。
给我扔出去。陈威转身回到座位,假装很冷淡,告诉他,粮食没有。
两个家丁架起李云天,往外拖。
李云天被拖到门口时,忽然大喊:
陈威!你会后悔的!
陈威脸色一变,但没有回头。
李云天被扔出了郡府大门。
他摔在地上,咳出一口血。
抬头看着郡府的牌匾。
眼神里没有恨,也没有害怕。
郡府大门关上。
李云天摔在地上,浑身是泥,衣服破了,脸上全是血。
看门的侍卫捂着鼻子:呸,什么玩意儿。
李云天慢慢爬起来。
腿在抖,背在疼,嘴里全是血沫子。
他吐了一口,血水混着泥土,红得刺眼。
陈威!
李云天扶着墙站起来,对着郡府大门喊:
陈威!你个贪官污吏!
三千条人命啊!你就这么看着他们饿死!
声音嘶哑。
路过的人听到纷纷停了下来看热闹。
这不是陇西的县令吗?
听说他在郡府门口骂郡守。
真敢骂啊......
李云天不管不顾,继续骂。
陈威!你等着!
你个死贪官!你祖宗十八代怎么生出你这么个玩意儿!
你个契弟!食屎啦你!
你个衰仔!做官做到你这份上,不如回家卖红薯!
嗓子哑了就喝口水,接着骂。
从辰时骂到巳时,整整一个时辰。
郡府大门终于开了。
一个家丁出来,扔出个包裹:李县令,郡守大人让你滚!这是五百石粮食的调令,拿了赶紧滚!
李云天接住包裹,打开一看,果然是调令。
五百石粮食。
嘴角扯动伤口,疼得龇牙。
李云天收起调令,艰难爬上马背,转头对着郡府大门喊了一嗓子:陈威,这笔账,我记下了!
马儿缓缓起步,蹄声在清晨的街道上回荡。
他擦掉嘴角的血,脑子里飞快盘算:五百石粮,够三千难民撑多久?五天?七天?
陈威这老狐狸,五百石就想打发我,看来他是真不想让我在陇西站稳脚跟。
不过...
李云天眼神一凛。调令是真的,可粮食在哪儿?
他猛地勒住马,展开调令仔细看。上面确实有郡府的印,写的也是五百石粮食,但从哪个粮仓调拨,谁来运输,一句都没提。
好家伙,陈威这是要了个把戏!
调令是真的,但没人执行。等他回去,粮仓那边没人,再回郡府理论,一来一回时间全耽误了。
李云天咬紧牙关,伤口疼得他直抽气。老狐狸,这是逼我自己往坑里跳啊。
他策马往县衙方向走,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得赶在粮仓那边收到消息前,先过去抢粮。否则别说五天,连今天都撑不过去。
远处,县衙方向隐约传来哭声。
他猛地一夹马腹。
马儿狂奔起来,在晨雾中留下一串急促的蹄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