庆功宴结束后的第三天,曾平做了一个决定——回老家,给父亲上坟。
这个念头,在他心里盘旋了很久。公司上市那天,他站在敲钟仪式上,脑子里闪过的第一个念头,就是父亲。他想告诉父亲,儿子做到了。他想告诉父亲,曾家没有垮,曾家的孩子,都争气。
他打电话给母亲:“妈,我想回老家一趟,给爸上个坟。”
电话那头,欧青梅沉默了一会儿,说:“好,妈跟你一起回去。”
“妈,您身体行吗?”曾平问。
“行。”欧青梅说,“妈好久没回去了,也该回去看看了。”
“好。”曾平说,“那我安排一下。”
曾平挂了电话,又打给曾波:“姐,我打算回老家,给爸上个坟。你和嘉嘉,要不要一起回去?”
“回去。”曾波说,“我跟你姐夫说一声,把孩子们也带上。”
“好。”曾平说,“那我也跟嘉嘉说一声。”
曾平打给曾嘉:“嘉嘉,我打算回老家,给爸上个坟。姐也回去,你回去吗?”
“回去。”曾嘉说,“哥,我也好久没回去了。我想,去看看爸。”
“好。”曾平说,“那我安排一下。”
曾平安排好公司的事,交代陈志远盯着。然后,他订了四张机票——他和母亲,姐姐一家,妹妹。加上陶楚和三个孩子,一共九个人。
出发那天,北京天气很好。曾平开着车,载着母亲,去机场。车上,欧青梅坐在副驾驶,看着窗外的街景,有些感慨。
“平仔,妈好久没坐过飞机了。”欧青梅说。
“妈,以后我多带您坐。”曾平说。
“好。”欧青梅说,“平仔,你说,你爸要是还在,该多好啊。”
“妈,爸在天上,一定看到了。”曾平说。
“嗯。”欧青梅点了点头,“平仔,你爸,是个好人。就是,太想不开了。”
“妈,过去的事,就别提了。”曾平说。
“是啊。”欧青梅说,“不提了。”
到了机场,曾波一家和曾嘉已经到了。三个孩子,陶宇、陶旋、陶宇轩,穿着新衣服,特别高兴。
“舅舅!”陶宇跑过来,“我们要坐飞机啦!”
“是啊。”曾平摸了摸陶宇的头,“陶宇,你坐过飞机吗?”
“没有。”陶宇说,“第一次坐。”
“那这次,好好体验一下。”曾平说。
“舅舅,飞机上能看云吗?”陶旋问。
“能。”曾平说,“飞机飞到云上面,你就能看到云了。”
“哇!”陶旋说,“那我要坐窗边。”
“好,你坐窗边。”曾平笑着说。
登机后,曾平坐在母亲旁边。欧青梅看着窗外,有些紧张。她一辈子,没坐过几次飞机。
“妈,您别紧张。”曾平说,“飞机很安全的。”
“妈不紧张。”欧青梅说,“妈就是,有点激动。”
“妈,您睡一会儿吧。”曾平说,“到了我叫您。”
“好。”欧青梅说,“平仔,你也睡一会儿。”
曾平闭上眼睛,却没有睡着。他脑子里,一直在想父亲的事。他想起父亲的样子,虽然很模糊,但他记得,父亲是个高大的人,有一双粗糙的手。他想起父亲去世那天,他躲在角落里,看着母亲哭。他想起父亲下葬那天,他跪在坟前,磕了三个头。
飞机降落在长沙黄花机场。曾平租了一辆车,一家人开车回新化县洋溪镇。从长沙到洋溪,走高速,大概三个小时。一路上,欧青梅看着窗外的风景,有些感慨。
“变了很多。”欧青梅说,“路变好了,房子也变多了。”
“妈,您多久没回来了?”曾平问。
“好几年了。”欧青梅说,“上次回来,还是嘉嘉结婚的时候。”
“妈,以后我多陪您回来。”曾平说。
“好。”欧青梅说,“平仔,你记不记得,你小时候,在这条路上,跑着去上学?”
“记得。”曾平说,“那时候,路还是土路。一到下雨天,就全是泥。我每次跑着去上学,到了学校,鞋上全是泥。”
“是啊。”欧青梅说,“那时候,苦是苦了点。但现在想想,也挺好的。”
“妈,您觉得好吗?”曾平问。
“好。”欧青梅说,“那时候,虽然苦,但你们都在妈身边。妈觉得,挺好的。”
曾平没有说话。他看着窗外的风景,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
到了洋溪镇,曾平把车停在村口。他下了车,看着眼前熟悉又陌生的村庄。村子变了很多,以前的老房子,很多都拆了,建了新的楼房。但村口的那棵老槐树,还在。
“平仔,你还记得这棵树吗?”欧青梅问。
“记得。”曾平说,“小时候,我总在这棵树下玩。”
“是啊。”欧青梅说,“你小时候,特别调皮。有一次,爬这棵树,摔了下来,把膝盖摔破了。你哭着跑回家,妈给你上了药。”
“妈,您还记得呢。”曾平说。
“当然记得。”欧青梅说,“你的事,妈都记得。”
一家人沿着村路,往老家的方向走。曾平走在前面,看着路边的房子,有些感慨。他想起自己小时候,在这条路上跑着去上学。那时候,他觉得这条路很长,长到他看不到尽头。现在,他回来了,这条路,却变得很短。
到了老家的房子前,曾平停下来。他看着眼前的老房子,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房子已经很旧了,墙皮有些脱落,屋顶的瓦片也有些松动。但房子还在,就像一个老人,默默地站在那里,等着他们回来。
“平仔,进去看看吧。”欧青梅说。
“好。”曾平说。
曾平推开大门,走进院子。院子里,长满了杂草。他想起自己小时候,在这个院子里,和姐姐、妹妹一起玩。那时候,院子里种着一棵桃树,每到春天,桃花开得特别好看。现在,桃树已经没了,只剩下满院的杂草。
“妈,桃树呢?”曾平问。
“死了。”欧青梅说,“你爸走的那年,桃树就死了。”
曾平没有说话。他走进堂屋,看着墙上挂着的照片。照片上,是父亲年轻时的样子。父亲穿着一件白衬衫,站在门口,笑得特别灿烂。他看着那张照片,眼眶有些湿润。
“爸,我回来了。”曾平轻声说。
欧青梅走进堂屋,看着墙上的照片,也有些感慨。她伸出手,摸了摸照片上丈夫的脸,轻声说:“老头子,我们回来了。平仔,回来看你了。”
曾波和曾嘉也走进堂屋。她们看着墙上的照片,眼眶都红了。
“爸,我们回来了。”曾波说。
“爸,我回来了。”曾嘉说。
三个孩子,陶宇、陶旋、陶宇轩,站在门口,好奇地看着堂屋里的照片。陶宇问:“妈妈,这是谁呀?”
“这是外公。”曾波说,“你外公。”
“外公?”陶宇说,“外公在哪里?”
“外公在天上。”曾波说,“外公在天上,看着我们呢。”
“外公在天上?”陶宇说,“那外公能看到我们吗?”
“能。”曾波说,“外公能看到我们。”
“那外公看到我们,会高兴吗?”陶宇问。
“会。”曾波说,“外公看到我们,一定会高兴。”
曾平站在堂屋里,看着父亲的遗像,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说:“走吧,我们去给爸上坟。”
一家人走出老房子,沿着村路,往后山走。父亲的坟,在后山半山腰上。曾平走在前面,手里提着一袋祭品。他想起自己小时候,每年清明,都会跟着母亲来上坟。那时候,他总是问母亲:“妈,爸在哪里?”母亲总是说:“爸在天上。”
现在,他长大了,他知道,父亲不在了。但在他心里,父亲一直都在。
到了坟前,曾平停下来。他看着眼前的坟,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坟已经有些旧了,坟头的草,长得很高。他放下祭品,蹲下来,开始拔草。
“平仔,我来帮你。”曾波说。
“我也来。”曾嘉说。
三姐弟蹲在坟前,默默地拔着草。欧青梅站在旁边,看着孩子们的背影,眼眶有些湿润。陶楚带着三个孩子,站在不远处,没有打扰他们。
拔完草,曾平把祭品摆好。他点了一炷香,插在坟前。然后,他跪下来,磕了三个头。
“爸,儿子来看你了。”曾平说。
曾波和曾嘉也跪下来,磕了三个头。
“爸,女儿来看你了。”曾波说。
“爸,女儿来看你了。”曾嘉说。
欧青梅也跪下来,磕了三个头。她看着坟头,轻声说:“老头子,孩子们都来看你了。平仔的公司,上市了。波波和嘉嘉,也都过得好好的。你在天上,就放心吧。”
曾平跪在坟前,从口袋里掏出一封信。那是他昨天晚上,在酒店里写的。他写了一个晚上,写了撕,撕了写。最后,他写了满满三页纸。
“爸,儿子给你写了一封信。”曾平说,“儿子念给你听。”
曾平展开信,开始念:
“爸,我是平仔。你走的时候,我才九岁。很多事,我都记不清了。但我记得,你很高大,有一双粗糙的手。你总是把我扛在肩上,带我去村里转悠。你总是说,平仔,你要争气,以后,要走出这个村子。”
曾平的声音,有些颤抖。他停顿了一下,继续说:
“爸,你走的那天,我躲在角落里,看着你被抬走。我不敢哭,我怕妈哭得更伤心。但那天晚上,我偷偷哭了很久。我想你,爸。我真的很想你。”
“爸,后来,我长大了。我去了北京。我在北京,开了一家图文店。一开始,生意不好。我差点撑不下去。但每次我想放弃的时候,我都会想起你。想起你说,平仔,你要争气。我就告诉自己,我不能放弃。我不能给你丢脸。”
“爸,现在,我的公司,上市了。新远图文,在全国中小企业股份转让系统挂牌了。爸,你听到了吗?你儿子,没有给你丢脸。”
“爸,妈也来了。妈身体很好。姐和嘉嘉也来了。她们都过得好好的。姐嫁了个好人家,姐夫对她很好。嘉嘉虽然离了婚,但她很坚强,她也在北京,过得挺好的。”
“爸,你放心。我会照顾好妈,照顾好姐和嘉嘉。我会让她们,过上好日子。”
“爸,儿子没有辜负你的期望。”
曾平念完信,把信放在坟前。他点了一根火柴,把信点燃。火苗蹿起来,照亮了他的脸。他看着那封信,慢慢地烧成灰烬,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
“爸,你收到了吗?”曾平轻声说。
欧青梅站在旁边,看着儿子烧信,眼泪止不住地流下来。她想起丈夫去世那天,她跪在坟前,哭得死去活来。那时候,她觉得,自己这辈子,完了。但现在,她的儿子,站在坟前,告诉她,他没有辜负父亲的期望。她觉得,自己这辈子,值了。
“老头子,你听到了吗?”欧青梅轻声说,“你儿子,没有辜负你的期望。”
曾波和曾嘉站在旁边,也都在抹眼泪。她们想起父亲,想起那些艰难的日子。但现在,一切都好了。
“爸,你放心。”曾波说,“我们会好好的。”
“爸,你放心。”曾嘉说,“我们会好好的。”
陶楚带着三个孩子,站在不远处。他看着曾平一家人的背影,心里也有些感慨。他想起自己小时候,家里也很穷。但他现在,跟着曾平,在北京,也过上了好日子。
“爸爸,外公在哪里?”陶宇问。
“外公在天上。”陶楚说。
“外公在天上,能看到我们吗?”陶宇问。
“能。”陶楚说,“外公在天上,能看到我们。”
“那外公看到我们,会高兴吗?”陶宇问。
“会。”陶楚说,“外公看到我们,一定会高兴。”
曾平站起来,看着父亲的坟,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说:“爸,我走了。下次,我再来看你。”
一家人,沿着山路,往下走。曾平走在最后面,他回头看了一眼父亲的坟。坟头上,那炷香,还在冒着青烟。他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爸,我会争气的。”他在心里说。
回到村里,曾平带着一家人,去看望了外公外婆。外公外婆住在炉关村,离洋溪镇有二十里路。曾平开着车,沿着山路,到了炉关村。
外公外婆看到曾平一家人,特别高兴。外公已经八十多岁了,身体还很硬朗。外婆也八十多岁了,精神也很好。
“平仔,你回来了!”外公拉着曾平的手,“外公听说,你的公司上市了。外公真高兴!”
“外公,我回来了。”曾平说,“外公,您身体还好吗?”
“好!好!”外公说,“外公身体好着呢!平仔,你给外公争气了!”
“外公,我会继续努力的。”曾平说。
“好!好!”外公说,“平仔,你爸要是还在,该多好啊!”
“外公,我爸在天上,一定看到了。”曾平说。
“是啊!”外公说,“你爸在天上,一定看到了!”
外婆拉着欧青梅的手,说:“青梅,你辛苦了。你一个人,把三个孩子拉扯大。现在,孩子们都有出息了。你该享福了。”
“妈,我不辛苦。”欧青梅说,“孩子们争气,我就不辛苦。”
“是啊!”外婆说,“孩子们都争气!青梅,你该享福了!”
一家人,在外公外婆家吃了午饭。然后,曾平开着车,带着一家人,回了县城。他们在县城住了一晚,第二天,坐飞机回了北京。
飞机上,欧青梅坐在窗边,看着窗外的云层。她想起这次回老家,给丈夫上坟的情景。她想起儿子烧信时说的话:“爸,儿子没有辜负你的期望。”她觉得,自己这辈子,值了。
“平仔,你爸,一定会为你骄傲的。”欧青梅说。
“妈,我知道。”曾平说,“我会继续努力的。”
欧青梅看着窗外,没有再说话。她闭上眼睛,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平静。她觉得,自己这辈子,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