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停云话音刚落,后楼忽然传来一声闷响。
那声音不像铜锣,也不像门板倒地。
那声音沉得发空,紧接着,一股黑烟从东档房的瓦缝里挤了出来。
“走水了!”
“东档房起火!”
沈禾抱着借阅册往前冲,被姜照雪一把拽住。
“你进去能搬几册?”
“能搬一册是一册!”
“先报里面有几个人。”
老先生脸色惨白。
“值夜的库吏两人,修书匠三人,还有一个送浆糊的哑童。”
“姓名。”
“周典、何九、鲁师傅、余师傅、陈师傅……那孩子叫阿蒲。”
陆小乙已经把名字写上墙板。
“五个大人,一个孩子。”
“是六个人。”谢停云盯着烟色,“先找人,书架先别碰。”
老先生急道:“东档房存着二百年的府志!”
“府志不会咳嗽。”
谢停云抬手指向南北两廊。
“南廊抬水,北廊只出人,谁逆着北廊进去,先按住。”
“窗呢?”顾怀璧问。
“东窗别开,风从河上来,开窗会把火送进夹层。”
“你怎么知道烧在夹层?”
“烟从瓦缝出,窗内却没见明火。”
识海里,万卷文明书库翻出《书库火灾与分区隔断》。
书灵道:“可调用烟气路径、纸张阴燃、木构阻火三项。”
“只要能在眼下用的。”
“先断风,再拆相邻空架,留出隔火带。”
谢停云当即把话换成众人听得懂的说法。
“把西边三排空架推倒,湿毡铺地,火过不来。”
老先生急得声音发颤。
“那三排里有《临川旧录》!”
“先搬旧录,搬不完就记书名。”
“书名能当书用吗?”
“至少知道该找什么回来。”
姜照雪拔剑劈开北廊外锁,回头喝道:“巡察卫贴墙进,只寻人,不抢卷。谁看见油罐,原地报位置。”
顾怀璧抓住要披湿被的谢停云。
“你站这儿。”
“我只去门口看烟。”
“你上一次也说只去门口。”
“上一次我还年轻。”
“七个月前。”
“人经一场宫变,老得快。”
陆小乙抱着墙板插进两人中间。
“两位先别算年纪,北廊出来一个!”
鲁师傅被巡察卫架出,胡子烧焦了一半。
他刚落地便喊:“火从柜背起!有人把桐油塞进修书用的糨糊桶!”
“谁送的桶?”
“阿蒲。”
沈禾脸色一变。
“阿蒲不会说话,别人最容易借他的手。”
“他在哪儿?”
“刚才还在里头!”
第二名库吏跌跌撞撞冲出,怀里抱着一个昏迷的少年。
姜照雪探过鼻息。
“活着,先抬到上风处。”
老先生数了一遍。
“还差周典、何九和两位师傅。”
“何九在这儿!”
南窗忽然被人从里面撞开,一只手伸出半截。
谢停云厉声道:“别全开!拆下半扇,放绳!”
窗外的人依言用斧劈掉下格,烟贴着高处滚出,何九和余师傅伏在地上,被人一前一后拖了出来。
何九咳出黑灰,指着里面。
“周典去关北墙暗门了。”
“什么暗门?”
老先生愣住。
“东档房没有暗门。”
鲁师傅喘道:“有!前朝运书的夹道,封了几十年。”
姜照雪的目光骤冷。
“纵火的人从夹道进来。”
火势忽然从屋脊下窜出,烧断的椽子砸进院中。
学生们齐齐后退。
有人哭喊:“府志保不住了!”
谢停云举起陆小乙写名的墙板。
“还差两个人,谁再报书名,我先让他出去冷静。”
“谢大人,书也是命!”
“所以活人得留下来重抄。”
沈禾抹掉脸上的水。
“我知道夹道出口,在河神祠后面!”
“你带路,离墙三步,别进洞。”
“我认得阿蒲留的白石记号。”
“陆小乙跟她去。”
陆小乙一愣。
“我?”
“你记路快,腿也快。”
“公子终于承认我有两样长处了。”
顾怀璧道:“还有一样,怕死。”
“怕死才会看退路。”
两人绕到河神祠,果然在塌墙后找到一扇被烟熏黑的小门。
门外躺着周典,胸前压着一册门簿。
陈师傅伏在他身边,两人都还有气。
巡察卫将人抬回院中时,陆小乙冲墙板大喊。
“六个人,全出来了!”
院里先是一静,随即响起一片压不住的哭声与叫好。
顾怀璧却看向那册门簿。
“封皮为何是湿的?”
周典醒了一瞬,声音细得像纸擦木头。
“有人……从井里取过钥匙。”
“看清脸了吗?”
“没看清,只看见他左手少了一指。”
姜照雪立刻下令:“封河神祠两侧水巷,查左手伤残者,先验鞋底和桐油,别见人便拿。”
半个时辰后,东档房的明火被沙和湿毡压住。
屋顶塌了三成,四百余卷府志烧毁一百一十七卷,名簿区却只焦了最外两架。
老先生跪在水里,捧起一页烧剩的地名。
“二百年啊。”
谢停云蹲下身。
“把残页铺开,能辨一个字便记一个字。”
“记下来,也回不到原样。”
“回不到就如实写毁于哪一夜、毁了多少、谁见过原卷。”
“后人会笑我们没守住。”
“让他们笑,别让他们以为这里从未有过。”
天亮后,《民声报》江南急校版只印了两件事。
一件是六名值守者全部生还。
另一件是焚毁卷数尚在核验,任何“全库尽毁”的说法都无来源。
可“江南文库失火”六个字仍沿水驿传开。
白鹿书院停课半日,沈砚舟让学生逐一核对本院藏卷目录。
京城国子监有人联名请守天下书库,也有人趁机上疏,要求寒门旧册一律收归礼部。
陈既白只回了八个字。
“救书先救人,存卷先存证。”
门生问他:“天下藏书楼这么多,难道每一处都要照平江的法子重查?”
“先查钥匙在谁手里,再查失火时谁能开门。”
“若地方嫌费事呢?”
“那就把嫌费事的人也记进值守簿。”
北境关城收到急校版时,秦烈正核军籍。
副将问:“文人的库房失火,怎么连咱们军中都要验册?”
秦烈把阵亡册压在案上。
“军籍也是人的名字。有人敢烧学生的,便敢改士卒的。”
“将军要回什么?”
“回四个字,北关册存。”
青山县学里,石头听先生念完消息,悄悄把自己的识字册塞进衣襟。
小满问他:“你怕书也被烧?”
“书烧了还能再印。我怕他们说我没读过。”
顾先生把两人的名字各抄三份。
“一份留县学,一份带回家,一份互换保管。”
石头问:“先生,这也算守文库?”
“算。文库大到一座楼,也小到你会写的两个字。”
三日内,各地书院送来的问函塞满平江驿站。
有人问孤本损失,有人问凶手是谁,更多的人问自家学籍是否安稳。
第三日午后,姜照雪从河神祠夹道带回一名左手缺指的男人。
那人腿上有烧伤,鞋底沾着东档房独有的青砖粉,却一直笑。
谢停云把六名生还者的名字放到他面前。
“你想烧掉的人,都活着。”
缺指男人扫了一眼。
“谢大人救人很快。”
“所以你笑得太早。”
“我笑您守了三日,还在数这里少了几本书。”
姜照雪按住他的肩。
“说清楚。”
男人抬起脸,眼里的笑意让满屋人都生出寒意。
“谢大人,您还真以为今夜烧的是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