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日后,谢停云一行抵达平江府外的南塘镇。
城门上挂着新政告示,纸张雪白,边角齐整。
告示下面,却挤着几十个抱着契纸的乡民。
陆小乙勒住马。
“这是迎我们,还是拦我们?”
“先听他们说。”
谢停云下马,巡察卫没有亮刀。
领头的妇人把一卷油布抱在胸前。
“大人,县里说田界已清,告示上写我家那四亩薄田并无异议。”
“你有什么异议?”
“田在河东,名字却记成河西佃户的。”
她把契纸递上来。
“我夫家三代都种那块地,洪水改了河道,地没跟着长腿。”
姜照雪展开契书,先请她指给自己看地界。
“你识字吗?”
“只会认自家名字。”
“那你如何知道账上写错了?”
“邻家的石桩还在,地头的桑树也在。树是我公公种的,没得搬。”
“你家契书是谁保管?”
“里正收走了,说统一核验。”
顾怀璧看向随行的平江府通判。
“新政哪一条写了收契?”
通判的额头渗出汗。
“下官只收到府里的令,说为防百姓藏契,先集中保管。”
“原令拿来。”
“原令在县衙。”
“昨日问时,县衙说在府里。”
谢停云接过话头。
“那就从县衙到府衙逐处找,找到之前,这位大嫂的田不能动。”
通判急道。
“谢大人,此地河道改过三次,旧契与现界常有不合。若一律翻查,县里三个月都办不完。”
“所以先听人说完。”
谢停云把契纸放回妇人手里。
“她有邻证、石桩、桑树,三样都能查。办慢些,总胜过把人家田地写给别人。”
一个穿青衫的书吏挤出人群。
“谢大人,草民能证明她家的桑树没动过。”
“你叫什么?”
“秦三。”
“为何先前没说?”
他朝县衙方向望了一眼。
“我弟弟在衙门做差,怕我开口害了他。”
姜照雪让巡察卫记下秦三的姓名,又问妇人。
“你愿意站在公堂上说这些吗?”
“愿意。”
“你家人会不会被县里刁难?”
“他们已经刁难了。再闭嘴,四亩田就成了别人的。”
陆小乙小声道。
“这位大嫂,比县里的笔硬。”
通判听见了,脸色发窘。
“谢大人,下官愿立即把旧册取来核对。”
“还要把统一收契的文书一并拿来。”
“是。”
队伍进县衙时,门内已摆好一桌茶。
谢停云看了一眼,没有落座。
“先开档房。”
县令迎出来。
“下官早备好了。”
“备好茶,还是备好账?”
“都备了。”
“那正好,一样一样看。”
档房的门开了,里头一排柜子都贴着新政封条。
最末一柜只剩空架。
顾怀璧摸了摸架底。
“灰尘断层,柜子三日前才搬空。”
县令答得很快。
“学籍旧册受潮,移去别处晾晒。”
“移去哪里?”
“下官记不得了。”
“公文上总有去向。”
“属下正在找。”
谢停云看向县里的主簿。
“你负责发文,档案从你手里经了几次?”
主簿吞吞吐吐。
“只一次。”
“柜子上的封条是谁贴的?”
“也是下官。”
“你说册子三日前搬走,封条却是两日前贴的。”
主簿一下噎住。
姜照雪捻起封条上细细的灰屑。
“纸上沾了松脂,柜子搬去的地方大概不远,车轮会粘上这种泥。”
她看向外头。
“这几日下过雨,县衙外车辙不多,沿河倒有一道新痕。”
妇人忽然开口。
“我认识那车,是码头运粮的。车斗下头有个缺口,经过青石板会响三声。”
众人一齐看她。
她抱紧契纸。
“我替女儿送过两回饭,没看错。”
谢停云点头。
“姜巡察,你带人去查车辙。”
顾怀璧道。
“我留下看档册和官印。”
陆小乙问。
“我呢?”
“把来告状的人分组,先登记姓名和手里的凭据。”
“让他们进门?”
“门开着。”
县令擦汗。
“谢大人,县衙公务繁杂,百姓若都进来……”
“新政是给百姓看的,县衙开一次门都嫌麻烦,官考里该落哪一栏?”
“下官知错。”
“知错写下来,改错做出来。”
不到半个时辰,姜照雪带回一辆空车。
车夫先说送过药,再说运过旧册,最后低头承认,是受县丞托付,把学籍册送往南仓。
县丞听到“南仓”二字,立刻抢道。
“那处早已废弃!”
“门锁是新换的。”
姜照雪把钥匙放到桌上。
“钥匙在车夫身上。”
通判看了县令一眼。
“下官竟不知此事。”
“你不知道的事不少。”
谢停云没有即刻定罪。
“先开仓点册,逐页核数,再问是谁下的令。”
南仓里果然码着一柜旧学籍,底层另压着几本田契副册。
秦三认出那是三十七户的契页。
“大人,这些名字都在。”
“那就先把名字还给他们。”
妇人看着自己名字旁新添的朱笔记号。
“这红线划过了,田还能认回来吗?”
谢停云取过公文。
“红线是谁划的,查清楚便能认。”
她长出一口气。
“我只怕官府一句话,三代人的脚印便没了。”
“脚印不会替契作证,但会告诉我们该从哪里查。”
妇人没有马上离开县衙。
“我的田要丈量,旁边那一片也要吗?”
“都量,免得只量你家,旁人以为新政专盯着谁。”
她指向县墙外。
“那片田如今种着莲,旧契却写稻。”
县令急忙解释。
“当年河水改道,村里自愿换种,税契一直没改。”
“换种有谁作证?”
“前任里正和水工都在。”
谢停云道。
“把他们请来,先核契、再认界、最后谈税。”
通判问。
“要重新量全县吗?”
“先把争议田逐户列出,愿意公开的做样本,剩下的按村排期。”
“这一趟至少要十天。”
“就把十天写在告示上,别把三天说成全县办完。”
秦三看着那块被挪过的界碑。
“我以前给人送过三回状纸,每回县衙都说河改了,找不到旧界。”
“现在呢?”
“现在我能带人去找树和石桩。”
妇人把油布卷收好。
“我回去叫邻居,省得他们听见传言先把门关了。”
陆小乙笑道。
“你回去还得教他们认告示。”
“我只会认名字。”
“那就先教名字,别的慢慢来。”
回城时,码头更夫追了上来。
“谢大人,仓门上留着一张纸条。”
姜照雪展开纸条,墨迹还湿。
“上头只有九个字:墨社首领已过运河。”
“后头呢?”
“正往南仓以东,往文库去。”
顾怀璧抬头望向河面。
“这回总算知道他往哪儿逃了。”
更夫又补上一句。
“纸条是渡船上的人塞给我们的。”
谢停云翻身上马。
“传令,先核船票和簿册,别封整条河。”
姜照雪拉紧缰绳。
“谢大人,若那人已经进城?”
“那就让整座城都知道,谁在找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