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怀璧说要看名册时,崇正书院的副山长笑得比门房还热情。
原因很简单,顾家要捐钱。
至少副山长以为如此。
“顾公子若愿助寒士,实乃文坛善举。”
副山长姓卢,亲自把人领进藏籍房。
“本院寒生一千三百余,皆家贫志坚之士。每岁纸墨、廪膳、冬衣,耗费极大。”
顾怀璧点头。
“所以先看人。”
卢副山长一愣。
“看人?”
“顾家银子不多。”
陆小乙差点被自己口水呛死。
顾家银子不多。
这话若传回江南,顾家账房可能会集体辞工。
顾怀璧神色不变。
“总要知道一两银子落在哪个名字上。”
谢停云坐在旁边,端茶。
今日他叫“谢云”。
一个替顾公子算账的穷亲戚。
卢副山长显然没把他放在眼里。
“顾公子谨慎,应当,应当。”
四大册寒生名籍很快抬上来。
姓名。
籍贯。
年岁。
入院年月。
保结先生。
领过多少纸墨、廪米,一栏不少。
乍看漂亮得很。
顾怀璧翻了三页,便问:“今年在院多少人?”
“一千三百二十七。”
“今日为何只见百余?”
“有人游学,有人归乡,有人替先生抄书。”
“饭堂三口锅,平日也够?”
卢副山长笑容淡了一点。
“寒士节俭。”
谢停云低头喝茶。
节俭到一千多人共用三口锅。
这已经不是寒士。
是修仙。
顾怀璧没再问。
他开始抄名册。
一页一页。
速度很快。
卢副山长看了半天,终于忍不住:“顾公子要全抄?”
“捐银前留底。”
“这……本院名籍不宜外传。”
顾怀璧抬头。
“那便不捐。”
卢副山长沉默三息。
“抄。”
陆小乙低头,肩膀抖得厉害。
有钱人的规矩,有时候确实很讲效率。
两个时辰后,顾怀璧只抄了三百多个名字。
随后起身。
“够了。”
卢副山长松了口气。
出了藏籍房,陆小乙才问:“顾公子,三百个就能看出假?”
“不能。”
“那为什么不抄完?”
“因为他已经怕了。”
顾怀璧把纸递给谢停云。
“怕,说明后面更值得看。”
当夜。
三人没离开书院。
顾怀璧用“明日还要看学舍”为由住进客院。
二更以后,陆小乙从窗外钻进来,怀里抱着一串钥匙。
谢停云看着他。
“哪来的?”
“门房大叔借的。”
顾怀璧道:“他知道借吗?”
“明早就知道了。”
谢停云沉默。
“你越来越有前途。”
“跟公子学的。”
“这锅我不背。”
藏籍房后窗没锁。
钥匙最后没用上。
陆小乙很失望。
三人进去后,顾怀璧没有碰白日那四大册。
他先找废纸。
书院每年名籍都要重誊。
旧底稿、错页、废封,最容易留下改动痕迹。
果然,第三只纸篓底下压着半本旧册。
上面只记了三百一十七人。
旁边另有一行小字。
“实在院。”
顾怀璧眼神冷了。
正式名册一千三百二十七。
实在院三百一十七。
整整差了一千零十人。
陆小乙掰着手指数了半天。
“这些人都游学?”
“游到天上也住不下。”
谢停云翻开旧册。
三百一十七个名字,大多能对上床位、饭票、领书记录。
余下一千零十人,只在正式名册里活着。
领银时出现。
领米时出现。
书院向内库谢恩时出现。
平日连一双鞋都没有。
顾怀璧开始查那一千零十个名字。
查到第四十七个,他停住。
“这个人我认识。”
谢停云看过去。
“韩惟安,京兆籍,二十四,去年入院。”
“死了三年。”
顾怀璧道:“他是我会试同年韩惟清的兄长,三年前坠马而亡。”
再往下。
“赵福生,十七。”
陆小乙忽然开口。
“这个我也认识。”
两人同时看他。
“你认识?”
“北境军户巷有个赵婶,她儿子就叫赵福生,去年战死在白沙堡。”
陆小乙记人名的本事终于派上了用场。
他越看越快。
“这个,周大河,石峡车夫,四十多岁。”
“这个,陶顺……”
他说到一半,自己都愣了。
“陶顺还躺在定北关夹木板呢。”
顾怀璧的脸一点点沉下来。
死人。
军户。
车夫。
甚至还有压根没读过书的人。
他们被人写进崇正书院名册,突然全成了“寒生”。
谢停云抽出今年廪膳领讫册。
陶顺名下,领米二十四斗。
纸六刀。
墨四锭。
冬衣一套。
陆小乙盯着那行字。
“陶顺在北境吃军粮,京城还有一个陶顺替他吃书院饭?”
“胃口不错。”
谢停云声音很轻。
没人笑。
他们又翻出一只锁柜。
里面放的并非学籍。
是联署底册。
《请禁民报疏》。
《储位宜早定议》。
《寒门新政缓行书》。
每一篇下面,都密密麻麻盖着生员名押。
顾怀璧拿正式名册一对。
至少四百个假生员,在这些“士林公议”上出现过。
陆小乙看得头皮发麻。
“人是假的,骂我家公子的名字是真的?”
“这才值钱。”
谢停云道。
“养一个真学生,要吃饭、住宿、买书。”
“养一个纸上的学生,只要一笔墨。”
“领钱时,他能吃。”
“联名时,他能骂。”
“需要天下士子表态时,他还能替天下人点头。”
更往后,假名的来源也被翻了出来。
一只不起眼的木箱里,塞着京兆旧户籍、河东赈灾抄册、北境军户名簿,还有几本三年前的科考落第录。
哪一册都是真人。
可有人专挑“离京远、已迁走、已亡故、无人会来书院认领”的名字,重新抄进学籍。
顾怀璧翻到一页,指尖停住。
“他们很谨慎。”
“活着的穷人容易找上门,死人不会。”
谢停云看着那一箱旧名。
“所以他们连名字都不肯自己编。”
编一个假名,户籍里查不到。
偷一个真名,纸面上便有籍贯、有年岁、有父母,甚至有一段真实人生可以替它作证。
陆小乙低声骂了一句。
“人死了,还得替他们读书。”
谢停云没有纠正。
这句话已经够准。
顾怀璧合上册子。
“这已经不只是贪银。”
“当然。”
谢停云看向那一排假名。
“他们在造人。”
“造一群永远听话的读书人。”
这句话落下,屋里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响。
咔。
门外有人。
顾怀璧吹灭手边火折。
三人同时静下。
脚步停在门前。
钥匙插进锁孔。
陆小乙脸都白了,手却死死抱住那本“实在院”旧册。
门开一线。
一道瘦影探进来。
左耳缺了一角。
手上戴着黑戒。
沈惟敬。
他显然也没想到屋里有人。
双方对视一息。
沈惟敬转身就跑。
“抓!”
陆小乙下意识喊了一嗓子。
顾怀璧已经抄起门边木尺砸过去。
啪!
木尺正中膝弯。
沈惟敬扑倒在地,袖中一张纸滑了出来。
谢停云上前踩住。
纸上只有一串新抄的名字。
最上方写着四个字。
“龙门备用。”
顾怀璧捡起来。
“什么意思?”
谢停云看着那四个字,忽然想起天下三会中最后一场。
龙门文会。
他慢慢抬眼。
“意思是这些纸上的人......”
“很快又要替天下读书人开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