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门在子时打开。
这通常不是好兆头。
尤其一个时辰前,京城还在传皇帝快不行了。
陆小乙坚持要跟。
谢停云把他留在寒灯印坊。
“我若天亮没回来,你做三件事。”
陆小乙脸都白了。
“公子,您别说得像交代后事。”
“第一,把今日查到的兵马调动名册交大理寺。”
“第二,找顾怀璧。”
“第三呢?”
“把你刚才那碗面钱记我账上。”
陆小乙愣了半天。
“都什么时候了您还说这个?”
“所以别哭丧着脸。”
谢停云拍了拍他肩膀。
“宫里若真出大事,你这张脸容易让人以为已经出殡了。”
马车驶入宫城。
越往里,越安静。
宫道两侧灯火比往日少了一半。
巡夜禁军却多了一倍。
每过一道门,都要验一次腰牌。
到了御书房外,魏慎亲自等着。
老太监眼下乌青,声音压得极低。
“谢大人进去后,陛下问什么便答什么。”
“别多看。”
“别多问。”
谢停云看他。
“魏公公。”
“嗯?”
“你这句话一般只会让我更想看。”
魏慎嘴角抽了一下。
“老奴就知道。”
殿门打开。
一股药味扑面而来。
很浓。
浓得谢停云刚迈进去,就觉得有点不对。
床榻外垂着明黄帷帐。
两名御医跪在屏风外。
案上摆着三只药碗。
一只空了。
一只剩半碗。
还有一只黑得像能直接毒死陆小乙。
魏慎低声道:“陛下,谢侍郎到了。”
帐内没有回应。
过了许久。
才传出两声虚弱的咳嗽。
“咳……”
“咳咳……”
谢停云眉头越皱越紧。
这声音听着确实像病入膏肓。
问题是节奏太好了。
第一声短。
第二声重。
中间还留了个让人担心的停顿。
上辈子拍短剧时,谢停云见过不少老戏骨。
讲究的就是这个气口。
“臣谢停云,参见陛下。”
“近前。”
声音很轻。
谢停云走过去。
帷帐掀开。
元佑帝半靠在床头,脸色苍白,嘴唇也没多少血色。
手边还放着一块染血的帕子。
怎么看都像下一秒就要托孤。
谢停云盯着他看了三息。
元佑帝有气无力道:“怎么?”
“朕脸上有字?”
“没有。”
“那你看什么?”
谢停云认真道:“臣在想一件事。”
“说。”
“陛下这病……”
魏慎眼皮狂跳。
“谢大人!”
谢停云把后半句说完。
“装得挺像。”
寝殿死寂。
两名御医恨不得把脑袋塞进地砖缝里。
魏慎闭上眼。
那表情分明在说——
完了。
明日《民声报》真能登讣告了。
床上的元佑帝也没动。
足足五息。
他忽然坐直了。
“哪里不像?”
声音中气十足。
两名御医继续低头。
谢停云:“……”
魏慎:“……”
元佑帝皱眉。
“朕问你话。”
谢停云看了一眼那张刚才还虚弱得仿佛坐不稳的脸。
“陛下。”
“您这恢复速度,太医院若敢写进医案,天下郎中都得改行。”
元佑帝冷哼一声。
抬手拿湿帕擦了擦嘴角。
那点病态的苍白顿时淡了不少。
谢停云看向桌上的血帕。
“鸡血?”
一名御医小声道:“鹿血。”
“……”
谢停云肃然起敬。
“宫里条件确实好。”
元佑帝终于笑骂一句。
“少贫。”
“你什么时候看出来的?”
“今日早朝。”
“哪里?”
“陛下咳嗽时,魏公公先看的是您袖口,不是您的脸。”
魏慎一怔。
谢停云继续道:“真病之人突然咳血,身边人第一反应该是慌。”
“魏公公当时只担心血有没有露出来。”
“还有。”
“陛下收帕子的手太稳。”
“臣在北境见过真失血的人。”
“脸能装,手上的力气很难装。”
元佑帝看向魏慎。
“朕早说你演得差。”
魏慎一脸冤枉。
“陛下,老奴一句词都没有。”
谢停云差点没忍住。
这宫里的君臣有时候确实挺离谱。
笑意很快收住。
他看向皇帝。
“所以陛下故意称病,是想看谁会动?”
元佑帝没有回答。
只抬了抬手。
魏慎立刻让御医退出,又关上殿门。
御书房只剩三人。
皇帝下榻。
自己给自己倒了一杯茶。
动作利索得像刚才快驾崩的是隔壁皇帝。
“太子被锁。”
“朕病重。”
“朝中两派又刚刚撕破脸。”
元佑帝吹了吹茶。
“若你是承烬,你会怎么做?”
谢停云沉默片刻。
“抢时间。”
“还有呢?”
“拉宗室。”
“控制九门。”
“换防禁军。”
“准备一份能在陛下‘病危’时拿出来的诏书。”
元佑帝喝茶的动作停了一下。
“最后一条,为何?”
“因为兵能夺门。”
“名分才能让门里的人跪。”
元佑帝抬眼看他。
眼神里再没有半分病意。
只有一个在皇位上坐了几十年的帝王该有的冷。
“很好。”
“承烬今日见了七名宗室。”
“五城兵马司有人入了承明园。”
“西营换防提前了两个时辰。”
“还有三个朕平日最信任的人。”
皇帝顿了顿。
“今日也去探了他的口风。”
谢停云心底发寒。
这哪里是装病。
这是往京城中央放了一块肉。
然后坐在暗处看哪些东西会从洞里爬出来。
“陛下不怕玩脱?”
元佑帝看他。
“所以朕把你叫来了。”
谢停云沉默两息。
“臣忽然觉得,刚才应该装作没看出来。”
“晚了。”
元佑帝笑了一声。
“谢停云。”
“臣在。”
“朕再问你一个问题。”
“陛下请问。”
“若朕真死了。”
一句话落下。
屋里骤然安静。
魏慎低下头。
谢停云没有立即回答。
元佑帝盯着他。
“太子被禁,承烬握有一部分兵权,旧党又与墨社纠缠不清。”
“你会扶谁?”
这是一个要命的问题。
答太子,便有结党之嫌。
答三皇子,更不可能。
说忠于皇帝,人都已经死了。
谢停云想了很久。
“臣扶诏书。”
元佑帝眯眼。
“若诏书有两份?”
“验印。”
“印也是真的?”
“验纸、验墨、验经手人、验起草时辰。”
“若两边都带兵?”
“谁先拿刀逼百官认诏,臣先查谁。”
元佑帝看着他。
“为何?”
谢停云平静道:“因为真正站得住的名分,不需要先拿刀架在别人脖子上解释。”
元佑帝没有说话。
许久。
他忽然笑了。
“你这张嘴。”
“朕有时候真想给你缝上。”
“陛下舍不得。”
“为何?”
“缝了之后,朝堂少一半热闹。”
元佑帝指了指门。
“滚。”
谢停云拱手。
“臣遵旨。”
“回来。”
谢停云又转身。
元佑帝脸上的笑已经没了。
他从枕下取出一枚很小的铜钥匙。
放在桌上。
“今晚叫你来,装病只是其一。”
谢停云看向钥匙。
“这是?”
“内库西档房。”
元佑帝声音很轻。
“朕这几年一直觉得,宫里的银子少得太快。”
“修宫苑的钱,赏宗室的钱,内廷采买的钱,账上都有。”
“可有一笔银子。”
“每年都以修书、赐学、养士的名义出去。”
“数目不算最大。”
“去向却最干净。”
谢停云目光微凝。
修书。
赐学。
养士。
这几个词凑在一起,让他立刻想到了一个地方。
书院。
元佑帝把钥匙推过去。
“户部查外账。”
“内库是朕的私账。”
“按规矩,你没资格看。”
谢停云盯着那枚钥匙。
“所以?”
元佑帝淡淡道:
“所以别按规矩。”
谢停云:“……”
这话从皇帝嘴里说出来,多少有点不讲武德。
元佑帝靠回床头,又把那张苍白的脸摆了出来。
“从现在起,朕继续病。”
“承烬继续动。”
“旧党继续跳。”
“你继续办你的《民声报》。”
“明面上,不许让任何人知道你见过朕。”
“暗地里——”
他看了一眼那枚钥匙。
“替朕查清楚。”
“这些年。”
“究竟是谁拿朕的钱,养了一群想换皇帝的人。”
谢停云拿起钥匙。
识海之中。
万卷文明书库忽然自行翻页。
《财政审计》。
《隐匿账目识别》。
《关联资金追踪》。
三卷书同时亮起。
书灵久违地提醒:
“检测到高价值政务线索。”
“财政篇深层目录可开启。”
谢停云心中只回了两个字。
“开启。”
书页轰然展开。
无数账目方法在识海中铺陈。
他抬头看向元佑帝。
“陛下。”
“还有事?”
“鹿血少抹一点。”
元佑帝脸一黑。
“滚!”
谢停云转身便走。
刚到门口,身后又传来皇帝幽幽一句。
“明日若《民声报》敢写朕装病——”
谢停云头也不回。
“臣会标注消息来源。”
“来源:陛下本人。”
“谢停云!”
御书房里传来一声中气十足的怒喝。
守在远处的小太监浑身一颤。
随后脸上露出狂喜。
陛下这一嗓子。
怎么看也不像快驾崩了。
谢停云揣着铜钥匙走进夜色。
宫墙之外。
三皇子正在调兵。
旧党正在下注。
满京城都在等皇帝还能活几日。
却没人知道。
那个传闻里只剩半口气的元佑帝,此刻正坐在御书房里拿鹿血练咳嗽。
而谢停云手中。
已经多了一把打开内库旧账的钥匙。
下一场风暴。
要从钱上刮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