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下有问》传开的第二天,崇政殿里多了一条看不见的线。
线的左边,是旧党,线的右边,是新政派、寒门官员与一部分年轻清流。
中间还站着一群人。
他们最大的政治主张只有五个字,别看我,怕死。
谢停云入殿时,一眼便看见昨日还站在正中的户部郎中往右挪了两步。
另一位太常寺少卿则悄悄往左靠。
陆小乙若在这里,大概能当场摆个盘口。
今日谁往哪边站,一文一注,童叟无欺。
可惜没人有心思笑。
因为第一道奏疏已经递到了御前。
礼部左侍郎许崇礼出列。
“臣请禁民间议论储位。”
紧接着,国子监祭酒出列。
“臣请查《民声报》背后银钱来源。”
第三人、第四人……
短短片刻,十一名官员先后出班。
矛头只有一个。
谢停云。
准确说,是谢停云打开的那扇门。
许崇礼沉声道:“今日百姓问米价,明日便问官员俸禄;今日问东宫案,明日便问六部用人。”
谢停云听得很认真。
“许大人。”
“何事?”
“您刚才那两件,确实都可以问。”
许崇礼差点被噎住。
“你——”
年轻御史郑观忍不住出列。
“臣以为谢侍郎所言有理。”
许崇礼猛地回头。
“郑御史,你可知自己在说什么?”
郑观脸有些白,腰却没弯。
“下官知道。”
“去年河东赈灾,地方账上写每户得米三斗,谢侍郎查到百姓手里只有一斗七升。”
“若无人问剩下的一斗三升去了哪里,那些米如今还在县令家的粮仓里。”
“问账,何罪之有?”
话音落下,又有一人出列。
“臣附议。”
接着是第三个。
“臣也附议。”
谢停云看见其中两张熟面孔。
一个曾在会试时偷偷抄过他的“谢氏小抄”。
另一个当年还因为寒门助学社跟世家子弟打过架。
几年过去。
那些坐在破庙里听他讲破题法的寒门考生,终于有人站进了这座殿。
许崇礼冷笑。
“好一个寒门朋党。”
这一句让殿内气氛骤冷。
郑观脸色一变。
谢停云却先笑了。
“许大人这话有意思。”
“出身世家的官员站在一起,叫世受皇恩。”
“寒门官员说一句同样的话,就叫朋党?”
“照这个算法,您家三代六个进士,岂不是祖传结党?”
几名年轻官员险些没绷住。
许崇礼脸色铁青。
陈既白始终没有开口。
他站在文臣最前列,像一块沉默的碑。
直到争论从《民声报》一路烧到新政。
有人说谢停云借报聚众。
有人说清丈田亩会乱祖制。
有人说官员考核以实绩为凭,是用“商贾算账之术”羞辱士大夫。
还有人直接提出——
暂停谢停云户部改革试点。
这句话出来,谢停云终于明白。
今日真正要杀的,从来不只一张报。
他们怕的是报纸把账照亮。
怕的是百姓开始问。
怕的是官员以后做一件事,都得留下能被人追问的痕迹。
《民声报》只是火星。
火星下面,压着清丈、税制、官考、兴学,还有那群已经开始往朝堂上爬的寒门。
陈既白终于出列。
“臣有一言。”
满殿安静。
“谢停云之报,可以留。”
旧党一侧骤然变色。
连谢停云都抬了抬眉。
陈既白继续道:“但新政当缓。”
“朝廷可以容人问,却不可因人问便骤改祖制。”
“民意如水。”
“水可载舟,亦可因一时风浪改向。”
“若今日米价涨,百姓便要换法;明日税重,又要改制;后日一篇文章激起万人之怒,朝廷便随之而动。”
“那治理天下的人,究竟是朝廷,还是情绪?”
这一刀,终于落到了真正的地方。
谢停云没有玩笑。
“陈公所虑,有理。”
殿中不少人愣住。
许崇礼甚至怀疑自己听错了。
谢停云继续道:“百姓会被谣言骗,官员也会。”
“百姓会冲动,读书人也会。”
“民意不能代替律法。”
“骂声也不能代替证据。”
“所以臣从未说过,谁喊得响便听谁的。”
他看向陈既白。
“臣要的,是让政策经得起问。”
“经得起查。”
“经得起算。”
“最后还得经得起结果。”
陈既白眯起眼。
“若结果证明你错了?”
“改。”
“你的新政错了,也改?”
“改。”
“你谢停云的名声因此尽毁呢?”
谢停云笑了。
“陈公。”
“我开局就是臭名废才。”
“名声这东西,我从负数打上来的。”
年轻官员里终于有人笑出声。
连元佑帝都端起茶盏遮了一下嘴角。
谢停云收起笑意。
“臣真正怕的,是明知错了还不肯改。”
“因为祖宗这么做过。”
“因为老师这么教过。”
“因为承认错,会显得自己没面子。”
“若治国最后只剩面子,大胤百姓交的便不是税。”
“是给我们的脸面钱。”
这次没人笑。
因为这句话太重。
陈既白眼底第一次露出锋芒。
“谢停云。”
“你终究还是要改祖制。”
谢停云迎着他的目光。
“臣要改有害之弊。”
“若祖制能救民,臣守。”
“若旧法仍有效,臣用。”
“若一条规矩只剩一句‘历来如此’,却说不出今日还能救谁、养谁、护谁——”
“臣会先问它。”
“凭什么。”
昨日街头的三个字。
今日落进崇政殿。
竟像一柄刀。
陈既白沉默。
他身后,许崇礼出列。
谢停云身后,郑观也站了出来。
随后一人。
两人。
五人。
十余人。
朝臣开始真正分开。
没有谁下令。
也没有谁点名。
他们只是站到了自己认同的位置。
旧党一边,世家、旧文阀、礼法派占了大半。
另一边,寒门、实务派、年轻清流以及部分经历过河东、青山改革的官员渐渐聚拢。
剩下的人站在中间。
额头冒汗。
他们忽然发现,今天站哪里,可能会被史官写下来。
元佑帝从御座上看着这一幕。
神色看不出喜怒。
许久。
他轻轻咳了一声。
声音不大。
却有些哑。
魏慎立刻上前。
“陛下?”
元佑帝摆手。
“无妨。”
可下一刻。
他的手掌离开唇边时,帕角上竟隐约多了一点暗红。
距离最近的几名大臣脸色齐变。
“陛下!”
元佑帝将帕子收进袖中。
“退朝。”
“今日之议,容后再定。”
群臣跪送。
谢停云低着头,眉心却慢慢皱起。
皇帝方才咳嗽时,魏慎动作太快了。
快得像早知道会有这一口。
更奇怪的是。
元佑帝藏帕子的动作,看似虚弱。
手腕却稳得很。
散朝之后,消息没出宫门,已经有人在低声问。
“陛下是不是……”
没人敢把最后两个字说出来。
半个时辰后。
宫外却已经有了答案。
长庆茶楼里,有人压着声音道:
“宫中传出来的。”
“陛下今日吐血了。”
再过半个时辰。
吐血变成昏厥。
到了午后。
昏厥已经变成......
“太医说,恐怕就在这几日。”
寒灯印坊里。
陆小乙拿着刚买来的小册,脸都白了。
“公子。”
“他们这回连皇帝什么时候驾崩都替太医定好了。”
谢停云接过册子。
封面无名。
只写四个字。
《国本当定》。
他翻开第一页。
第一句便是......
“主上疾笃,储德有亏,天下不可一日无定。”
谢停云看了很久,然后抬头。
“查。”
“查什么?”
“查这本东西是什么时辰开始印的。”
顾怀璧已经明白过来。
“若早于今日退朝……”
谢停云将小册合上。
眼神一点点冷下去。
“那今日崇政殿上的那一口血,定是有人提前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