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时三刻,陆小乙站在南市口,左手铜铃,右手一捆《民声报》,喊得半条街窗户都开了。
“两文一张!”
“北境时辰写明白,米价工钱都能查!”
“看完再怒,查清再信!”
第一声没人买。
第二声,有人围过来。
第三声刚落,卖豆浆的老汉先递出两枚铜钱。
“给我一张。”
陆小乙精神大振。
“老丈识字?”
“我孙子识。”
老汉把报往豆浆锅旁一贴。
“他还没起,我先让客人念。”
很快,一个赶早市的账房被推到锅边,手里塞了一碗豆浆。
“念大声些,豆浆不收钱。”
账房先念报头。
“所记有源,所问有据。传闻明标,错则明改。”
围着的人安静下来。
他又念《请把灯举近》。
念到“六百七十二个姓名不再替任何一把椅子喊口号”时,一个挑柴汉子忽然问:
“这报替太子说话?”
账房低头看了一遍。
“它让人查太子,也让人查那封绝笔。”
“那谢停云到底说太子有罪没有?”
“没说。”
“没说还印什么?”
旁边卖菜的妇人抢过话。
“他把能查的先给你看。你非要别人替你把脑子也用完?”
人群哄地笑了。
挑柴汉子不服,自己凑到报前看。
这一看,先看见最下方的京城市价。
南市粳米,九十五文一斗。
平码头脚夫实得,一百四十六至一百五十二文。
紫菀、陈皮一副,五十三文起。
每个数后面都写着采价地点和时辰。
“米价对。”
他嘀咕一句。
“我昨日买的就是九十五。”
另一个人道:“户部旬报还写七十四。”
“难怪谢停云要把米价也印上。这张纸有点用。”
半刻钟后,豆浆锅旁卖出第一捆。
同一时刻,东市、平码头、国子监外、城北军户巷,十路报童同时开嗓。
有人冲着东宫案买。
有人只想看米价。
有人嫌两文也贵,便围着墙阅版听人念。
还有人买下一张,沿街找《东宫误边疏》逐句对照。
最先变的,正是茶楼里的问法。
昨日众人问:太子为何害边军?
今日有人问:停援后札在太子监国之前,东宫如何下令?
昨日众人说:右侍郎绝笔认罪,岂能有假?
今日有人问:绝笔用的纸谁送,密札原文为何先到了书局?
答案仍旧没有。
可一座只会喊罪的京城,开始有人问“凭什么”。
长庆茶楼的说书人拿到报时,脸色最精彩。
昨夜的话本让他今日继续讲《国士拥兵记》。
台下却有人举起《民声报》。
“先别讲逼宫。你昨日那句‘暂驻平州’,从哪里抄的?”
“报上说原札从未公示,你比大理寺还早知道?”
“二十文谁给的?”
说书人张着嘴,一句开场白卡在喉咙里。
最后,他把醒木一放。
“今日改讲——十二书局提前发题。”
满堂笑翻。
消息传到文盛斋时,周掌柜正在喝参茶。
伙计冲进来。
“掌柜,外面都在抢《民声报》!”
“一张破纸,有什么可抢?”
“只卖两文,第一版快没了。”
周掌柜一口参茶呛进鼻子。
“两文?”
他抓过一张,只看了半页,立刻道:“去买。市面上有多少,全买回来。”
伙计带着银子出去,不到一刻钟又跑回来。
“买不了。”
“银子不够?”
“每人限十张。还有一百多张大字版贴在墙上,茶楼抄,书生抄,连卖菜的都在抄米价。”
“撕下来!”
“京兆府门口也贴了一张。”
周掌柜哑了。
他忽然明白,谢停云印的远不止四千张纸。
每一个当街朗读的人,都是一张会走的报。
每一个把时辰抄回家的读书人,都替寒灯印坊多开了一块版。
辰时,第一版售罄。
寒灯小印坊门外挤得水泄不通。
孟观挂出“午后再版”的木牌,人群仍不肯散。
有人问能不能预订。
有人主动送来纸。
一名纸贩把两车二等竹纸推进院子。
“谢大人按实价收就行。我家纸颜色不白,字绝对不糊。”
一个茶楼掌柜抱来二十贯钱。
“先订五百张,挂给客人看。谁撕坏,照价赔我。”
昨日突然断掉的纸路,被一群想看报的人自己接上了。
纸刚卸完,京兆府的巡街差役也到了。
领头人身后跟着书业行会的管事,进门便要封版。
“民间私刻邸报,扰乱视听。全部收走!”
“凭什么?”
“我们花钱买的!”
“先让他把米价抄完!”
差役被吵得头大,只好看向谢停云。
“谢大人,卑职也是奉命。”
“谁的命?”
“上头。”
“上头姓什么?”
差役卡住。
谢停云把版让开半步。
“要封可以。拿京兆公文,写明所据律条、经手姓名、封存版数。今日收走多少张,也逐张开据。”
“另外,明日《民声报》会如实刊登:今日午时,某官未等朝议,先封一张列明出处的报。”
差役脸色发苦。
书业行会管事急道:“一张民报,凭什么记官府的事?”
谢停云看向他。
“你们十二家书局连储君都敢记,轮到自己便嫌纸太宽?”
门外围观者笑成一片。
领头差役没拿到正式文书,本就不愿替书商背锅。他装模作样查了一遍火烛,留下句“明日听候朝廷处置”,带人走了。
书业行会管事站在原地,追也尴尬,留也尴尬。
孟观好心递给他一张报。
“两文。”
那人脸都青了。
陆小乙跑回来时,嗓子已经哑了,眼睛却亮得吓人。
“公子,四千张全没了!”
谢停云正在校第二版。
“错字呢?”
“两处。平码头的‘码’少一点,北营张五郎写成张伍郎。”
“第二版改。头版勘误栏写清。”
陆小乙愣住。
“大家都在夸,两个小错也要自己说?”
“今日藏两个字,明日便有人替我们藏两行。”
谢停云提笔,把更正亲自添上。
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更大的叫好。
有人把《请把灯举近》最后一句抄成条幅,挂到了长街上。
天下之耳目,也该长在万家灯火之间。
风一吹,字在满街人头上展开。
同一时刻,旧党几处宅院的门关得很紧。
他们备好的《谢党逼宫录》还没来得及发,京城已经先学会问原札、问时辰、问署名。
想骂民声报替太子张目,报上偏偏明写“诸君尽可疑东宫”。
想说百姓不懂国事,下一栏又把一斗米写得比户部还准。
最难受的,是那处勘误栏。
谢停云先承认自己会错,旧党再拿“文章不可尽信”去打,竟像替他叫卖。
午后,第二版八千张开印。
其中一张先送进了陈府。
陈既白从头读到尾,在“疑问无需门第”旁停了很久。
门生低声道:“老师,此报蛊惑民心,应当禁绝。”
陈既白抬起眼。
“你读完第一篇,只学会了禁?”
门生不敢说话。
老人将报折好,压在明日上朝的笏板下。
“谢停云赢了今日。”
“明日,他得先回答一件事。”
“什么?”
陈既白望向窗外。
满街报童的铜铃声,隔着几重院墙仍能听见。
“他把朝堂上的话送进万家灯火。”
“往后,谁来管这支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