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四垛的缺口没塌。
人倒是先塌了一批。
半刻钟里,二十七副担架从东墙抬下。
北门又送来十九人。
西北墙更多。
伤兵营前的红牌,一下从十几块变成四十多块。
姜照雪连头都没抬。
“红牌进一帐。”
“黄牌二帐。”
“能走的先压血,别堵路。”
林问药跪在一名伤卒身边,剪开甲衣。箭从肋下进去,呼吸时胸口起伏得很怪。
“郡主!”
姜照雪过去只看一眼。
“先封口,半坐位,叫老军医来。”
另一边有人喊:“这个血止不住!”
“压住近心端!”
“布不够了!”
“拆干净里衣,先用!”
命令一条接一条。
没有谁有空哭。
陆小乙抱着一摞新木牌来回跑,嗓子已经喊哑。
“红帐别堵!”
“找人的去名册那边!”
“能骂人的先等等!”
一个额头破了口子的百夫长怒道:“老子都流血了!”
陆小乙把白牌往他怀里一塞。
“您还能骂这么响,说明阎王爷暂时嫌吵。”
百夫长愣了愣,居然真抱着牌靠墙坐下。
城上又一阵箭雨。
这次角度很高。
箭越过垛口,落进北街。
第一支扎在空担架上。
第二支钉穿药棚顶。
第三支落在水锅旁,溅起一片泥雪。
林问药脸色变了。
“他们在往城里吊射!”
姜照雪抬头看了一眼。
“伤兵往檐下挪,红帐不动。”
“红帐离墙太近!”
“现在搬,里面三个开了创口的人先死。”
她说完便低下头,继续替一名士卒压住肩窝的血。
箭又落了一轮。
一名腹部重伤的老卒听见外头箭响,忽然抓住姜照雪的袖口。
“别管我了。”
“闭嘴。”
“我这肚子……自己知道。”
姜照雪按住他的手。
“你知道怎么守墙,我知道怎么救人。今日谁都别抢别人的差事。”
老卒疼得脸发青,居然还笑了一下。
“郡主说话,跟秦将军一样横。”
“他若会缝肚子,你可以去找他。”
旁边两个女医低着头,肩膀都抖了一下。
那点笑声很轻。
却把红帐里快要凝住的气重新撬开。
没人敢再劝。
谢停云是从东墙下来的。
杜弘肩上那支箭伤得不深,死活不肯进医帐,只让谢停云带一句“老子还能骂人,挂白牌”。
谢停云刚走到北街,就看见一支箭从高处斜落。
“姜照雪!”
声音出口的同时,他已经冲过去。
姜照雪正俯身查看伤卒瞳孔。
箭擦过她发侧。
笃!
钉进身后的药箱。
箭尾还在震。
离她后颈不到一尺。
陆小乙脸瞬间白了。
“郡主!”
姜照雪回头看了一眼。
“没中。”
“我看见了。”
谢停云一把将旁边竖着的木盾拖过来,挡在她与北墙之间。
“再低一点。”
姜照雪看他:“你下来就为了教我躲箭?”
“我下来送军令。”
“军令呢?”
谢停云摸了摸袖子。
空的。
顾怀璧从后面追来,喘得脸色发白,把一张纸拍到他手里。
“你的军令,在我这。”
谢停云沉默一息。
“主要是送军令。”
姜照雪嘴角动了一下。
没笑出来。
又一名红牌伤卒被抬来,她立刻转身。
谢停云也没再拦。
他抬头看箭。
第一轮三支。
第二轮五支。
第三轮落点更靠南。
箭矢没有准头,方向却很固定。
白帐弓手看不见城内伤兵营。
他们在按墙外某个参照物吊射。
“顾怀璧。”
“嗯。”
“看箭尾方向。”
顾怀璧抬头看了两轮。
“北偏西。”
谢停云转向屋顶。
伤兵营上方飘着三面长布。
红、黄、白。
白日里为了让担架兵远远认路,三面布旗挂得很高。
城外看不见伤兵。
看得见旗。
谢停云脸色沉下去。
“把旗降了。”
林问药一怔。
“降了,抬伤兵的人找不到帐。”
“旗降到屋檐,街口改挂木牌。”
“再把空粮车横在北街,车板立起来做遮箭墙。”
“担架道上方拉湿毡,别拉平,斜着搭。挡不住直箭,能卸一部分吊射的力。”
识海里,书库翻到《战地救护所布置》。
谢停云只看了两眼遮蔽原则,便让书页暗下去。
城里的房子、街宽、箭从哪里来,他自己看得见。
军需营很快拖来六辆空车。
车板卸下。
门板也拆了十几块。
半刻钟后,北街多出一条歪歪扭扭的遮蔽廊。
很丑。
第一轮箭落上去,笃笃作响。
下面的担架却没停。
陆小乙仰头看了一眼。
“公子,这棚子像咱临安老家漏雨那间柴房。”
“能挡箭就行。”
“那柴房只挡过月亮。”
“闭嘴,抬人。”
姜照雪已经换到下一名伤卒身边。
她手背上全是血。
谢停云走过去,先看她发侧。
有一缕头发被箭锋削断。
“真没伤?”
“你再问一遍,我就给你挂白牌。”
“白牌还能上城?”
“能走,能说,血已止。”
“我没流血。”
“那连白牌都浪费。”
谢停云终于松了半口气。
姜照雪却忽然看向他手。
“你流了。”
方才拖木盾时,他掌心被裂木划开一道口子。
血不多。
谢停云低头。
“这个不算。”
姜照雪直接把一块药布拍进他手里。
“在我这里算。”
两人对视一瞬。
城头忽然又传来巨响。
北门第四撞。
整条街都跟着震。
暧昧连半息都没活过,便被战鼓一脚踩死。
姜照雪转身。
“林问药,红帐再腾两张床。”
谢停云也回头。
东墙方向,一名传令兵跌跌撞撞跑来。
“谢大人!”
“东四垛守住了。”
“可杜将军又中了一箭。”
“西北墙缺人。”
“北门顶木裂了两根。”
他喘了口气。
“还有,中军鼓楼的鼓手被射中了。”
谢停云眼神一沉。
“鼓呢?”
“鼓还在。”
“人呢?”
传令兵摇头。
“抬下来了。”
担架很快从街口出现。
鼓手胸前挂着红牌。
他年纪不大,右肩到胸口全是血,手里却还死死攥着一根鼓槌。
姜照雪蹲下。
“松手。”
鼓手不松。
“鼓……”
“有人会接。”
“谁?”
没人立刻答。
定北军会击鼓的人当然不止一个。
可此刻四门都在打。
中军鼓楼的位置最高,也最显眼。敌军已经盯上那里,刚才三轮箭全往鼓楼压。
第二名鼓手刚上去,便被箭逼了下来。
远处的守军听不见中军稳阵鼓,已经开始频频回头。
战场上最怕这种回头。
你看一次身后,刀就慢一次。
鼓手攥着槌,指节发白。
“鼓不能停。”
谢停云看着那根染血的鼓槌。
伸手。
“给我。”
她没有说小心。
这两个字在今日太轻。
她只把他掌心那块药布重新勒紧。
“鼓楼下来,来换药。”
谢停云点头。
“行。”
姜照雪看着他。
“你每次说行,我都觉得你准备不听。”
“这次争取提高信用。”
姜照雪猛地抬头。
“你会?”
谢停云接过鼓槌,掂了掂。
“会数。”
“数什么?”
他抬眼望向城头。
“数还有多少人,肯跟着这一声站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