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换笔?”谢停云问。
“先看这个横。”
顾怀璧把一张旧纸垫在要报下面,左手执笔,艰难地描出“粮”字顶端的折势。
前半页字瘦,起笔露尖,转折轻快。
写到“粮乏”之后,字仍刻意收得瘦,横末却多了一次回锋,紧接着的竖笔压得格外重。
“像有人接写?”
“像。”顾怀璧道,“病手、冻手、换笔,也都能有变化。眼下只够挑出来。”
谢停云看了一眼他的右掌。
顾怀璧抬起包扎的手:“我今日落款,大约连我爹也认不出。你敢凭这个拿人,我先替被拿的喊冤。”
谢停云笑了一下。
“那就找他不必装的时候。”
两人把涉事几日的军报分开,先不露经手姓名,只按笔迹相近程度摆成数摞。
陆小乙忙着递纸,不敢大声喘气。
一旁的周行简看了许久,忍不住问:“军中书记都学一个体,能看出什么?”
“同样走路,”顾怀璧道,“有人先磨鞋跟,有人先磨鞋外沿。”
他指向普通粮草旬报上的一个“至”字。
“此人最后一横落笔短,收势却往左回一点。看着端正,底下藏个小钩。”
又换一张。
“这个人写‘关’,两边距离窄,里头先铺得开,写到最后才想起往里收。”
“单看都寻常。几处习惯挤在一张纸上,便能少翻些卷。”
谢停云照着分好的几摞往下查。
同一个“至”,在五张要报里出现,都是急件。
同一种重回锋,却在三张普通军需附报中露得更明显。
有一张写得赶,行尾的“发”字上半舒展,下半猛地收紧,墨聚在右下方,像人走到门口忽然把脚缩回来。
顾怀璧将它与白沙要报并排。
“看这里。”
“发”与“拨”,字形不同,收脚的顺序相似。放慢描摹可以仿外形,落笔赶起来,那点省力的习惯便漏了出来。
陆小乙低声道:“这人平日写字,岂不天天往外漏口供?”
周行简却还在摇头。
“京中文书房,有人能仿上官的字,连上官自己都分不清。若有人故意学着写呢?”
顾怀璧点头:“所以只看军报不够。故意给人看的字,原本就靠不住。”
他将两张纸移开半寸,留出各自的日期。
“还须看何时出现这副笔迹,何时开始换字,经手的人能否对上。”
谢停云已经另取一页,把几封报文的送达先后排好。可疑笔迹出现得最晚,却总赶在汇总呈将之前。前面的记录大致完整,到了这一手,才开始有了不同。
“要找的,是纸送到秦将军手里以前,最后经过的那段路。”
“只是线索。”谢停云道,“先别替他招认。”
他说完,重新核了一遍日期。
字迹最像的几张纸,有的写着巡哨无异,有的写路已查验,还有一张报军粮缓运,理由是道路积雪。
内容寻常得很。
偏偏都与最近几次误援、迟粮挨得很近。
周行简拿过那份缓运报:“这张我见过。转运司催核时,军中送来的就是这个。”
“原件呢?”
“收发房应当还留着。”
谢停云让他去取,自己继续看白沙堡要报。
最初那个突兀的“粮”字,就在一行末尾。
下面四个字挤得很紧,再下一行却骤然放宽。
他把纸抬起来,迎着窗外雪光细看。
纸面没有刮擦,墨也没有重描。
并非写好之后改字。
有人在誊抄时,直接换了内容。
“把白沙原报拿来。”
原件上是“粮尽,矢乏,乞即发援”。
要报里变成“粮乏,矢少,尚可支应”。
多出的意思很大,字数却刻意凑得相近。
谢停云沿着原报一行行数,看见原件自“粮”字起,恰有一道血渍,将后两行浸得发暗。迎光才勉强辨得清。
要报抄至这里,前面的字一直顺着原件行次。
到了这处,执笔的人停了。
“先写的那个人,”他道,“可能认不清血下面的字。”
顾怀璧抬眼:“后面有人接了过去。”
“再把请援的话,接成了能等。”
顾怀璧忽然取来一张未涉军情的修车清单。
“这也是两个人接写。前面那个写到行中便停,后面的人紧接着写,没有刻意把字压瘦。”
他将两份放到一起。
正常接笔,书吏并不避讳,抄清事目就算交差。
白沙要报却花了心思,让接笔处看起来仍像同一人写到底。模样越近,越需要解释为何只有这几封急报值得费这道工夫。
谢停云没有圈死结论,只在旁边记下一问。
“为何掩笔?”
案上疑点渐多,众人反而越发安静。每一处都还容得下辩解,几处摆在一起,那些辩解却开始互相绊脚。
两人都没往下说。
校卷时漏一句,最多毁一篇文章。
眼前这几笔之后,白沙堡多等了一次军议,少等来一队援兵。
谢停云将原报轻轻压回案上,忽然看向门外。
一个年轻书记站在那里,抱着新调来的封册,嘴唇有些发白。
“进来。叫什么?”
“孙……孙逢年。”
“这半页,你抄的?”
书记看见“粮乏”二字,腿一弯,险些跪下。
顾怀璧用没受伤的手抵住案角。
“先站稳。别把纸撞了。”
孙逢年咽了两次唾沫,才发出声音。
“前半是小的。原报有血,后几字不敢认。上头取去核对,说先去录青石那封,这张自有人续。”
“谁取的?”
他看向周行简刚刚离开的门,神情越发恐惧。
“小的……须看当日值册。”
谢停云没有催问。
书记常年替军官落字,当然明白,说出一个名字会碰到什么。
“你把当时收到几封、哪封先抄、在哪里停笔写清。暂时想不起的人,留空。”
他把秦烈手令推过去。
“漏抄归漏抄,改报归改报。你自己做过什么,先认清自己的那一截。”
孙逢年盯着那道将印,终于伸手接笔。
写第一行时,他的肩膀仍在抖。
谢停云等他写完,命亲兵带去相邻空帐,饭水照供,与其他经手人分开候问。
门一合,周行简恰好带着缓运原报回来。
原报清清楚楚:雪薄可行,请依期发运。
交到转运司的誊清件,写的却是积雪阻道,暂缓一日。
连周行简都愣住了。
“我当时催过。”
“回文怎么说?”
“说将军军令,敢擅行者以误军论。”
周行简的额头渐渐沁出汗。
那一日,他还对催粮的人发过火,说户部管不了北境的雪。如今雪在原报上只薄薄一层,到了自己收到的那张纸里,却厚得连车轮都迈不过去。
“我险些给转运司回一封责问。”
“责问谁?”
“责问沿途车夫借雪拖延。”
谢停云抬头看他,周行简终于没有再往下说。
一份假报能让粮停一天。后面再补一纸官府责问,迟粮的罪,便顺势落回那些冻着手赶车的人身上。
谢停云把两件文书并排摆好。
往前送,能走的路被写断。
往后报,等死的堡被写成尚可支应。
一道笔,拦住两个方向。
顾怀璧将缓运誊清件移到最前。那几个刻意端正的字里,重回锋、短横左收、行尾缩脚,全在。
“可以请秦将军来看了。”
秦烈来得很快。
他逐份看完,脸上的疤绷成一道白线。
“谁写的?”
谢停云递上盖住姓名的卷签。
“目前只到可疑同手,孙逢年的证词也要同值册相合。先封这几件原文,留拓摹,别惊动整座文书房。”
秦烈忍了片刻,手终究从刀柄上松开。
“下一步?”
“调普通领用单、支料票、亲笔具结。此人会防军报,未必防得住自己领一捆麻绳时写下的字。”
陆小乙正要出门,顾怀璧忽然叫住他。
“别只拿近日的。”
他指了指案上的军需附报。
“这些字,从头到尾都很稳。接写急报时却刻意收瘦。他在别人面前,惯常用的是另一副样子。”
秦烈亲自解下令牌,交给门外亲兵。
“三个月内的,全取来。”
不多时,第一箱日用杂单抬进帐中。
谢停云解开封绳,才翻过十余张,手便停住。
一张补领车轴的具结,末尾有个“至”字。
最后一横短,向左回收。
与白沙堡那张要报,几乎叠在一起。
纸尾还有具结人的亲笔署名,被相邻票单压住半截。
谢停云没有立刻抽出。
他抬头,看向秦烈。
“将军。”
“接下来这个人,得请你亲自认一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