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时三刻,定北关西门只开了一道缝。
杜弘带三十骑先出,谢停云与顾怀璧跟在中间。陆小乙也想跟,被秦烈一句“你会骑战马?”问得抱紧门柱。
“我会照顾我家公子。”
“遇上五百匪军呢?”
“我照顾好他的遗物。”
谢停云把他踹回了关内。
从定北关到石峡一百七十里,一行人换了两次马,午后才看见横在山间的黑色断口。
一路上,他们经过三处弃置的车辙。
第一处散着半袋发黑的豆料,第二处有一只折断的车毂,第三处却干净得过分。路边连块碎粮都没有,只钉着一截削尖的木桩。
杜弘勒马看了一眼。
“护粮军做的路记。木尖朝西,说明前方可行;削掉一边,说明有人盘查。”
“谁有资格盘查军粮?”
“沿途驿卒、转运巡丁,军急时地方团练也能协助。”
“山匪呢?”
“山匪一般不替朝廷削路记。”
谢停云把那截木桩拔下来。
切口很新。
有人早已知道粮队今日要走石峡,还堂而皇之地替他们指路。
峡口停着七十余辆粮车。
车夫缩在背风处,押运官带着两百护粮兵守在外面。人不少,阵势也齐,偏偏没有一辆车敢进山。
杜弘翻身下马。
“匪军在哪儿?”
押运官名叫罗庆,认出定北军将旗,连忙迎上来。
“昨日进峡便中了埋伏。山上箭如雨下,少说五百人。卑职怕军粮有失,只能退守。”
“死了多少?”谢停云问。
“三人。”
“伤多少?”
“七人。”
“五百人占着一条窄峡,只伤你十个?”
罗庆脸色微变。
“他们藏得深。”
谢停云走到第一辆车旁。车辕上有一道新箭痕,箭扎得很浅,连木皮都没穿透。
他又看了三辆。
每辆车上都有箭。
每支箭都落在车辕、车篷或空袋上,没有一支射向驾车的位置。
谢停云又俯身摸了摸车轮。
七十多辆车在这里停了一夜,轮缘却只有薄泥,没有峡中常见的白石粉。罗庆说昨日已经带全队进峡,车轮先替他说了假话。
“昨日进去了多少辆?”
“全、全进了。”
“石峡的山是白麻岩。真进去一里,轮缝都会带粉。”
谢停云直起身。
“罗大人这七十辆车,看来很懂爱干净。”
周围车夫有人低下头,也有人悄悄朝罗庆看去。
顾怀璧低声道:“这群匪徒心肠很软。”
杜弘已经拔出一支箭,闻了闻箭尾。
“桦胶。白沙堡以前用这个粘羽。”
“蛮部的箭?”
“蛮部箭尾缠筋,不涂桦胶。”
谢停云问罗庆:“他们劫了什么?”
“抢了十一辆粮车。”
“只抢十一辆?”
“护粮军拼死抵抗……”
“七十辆车,五百匪军,只带走十一辆。你们拼得挺有分寸。”
罗庆额上渗出细汗。
杜弘抬手,十名骑卒立刻散入两侧山坡。
不到一刻钟,斥候回来。
“将军,峡内没有大队人马驻扎的痕迹。东坡有两处望哨,灰还温。北侧岔道车辙很深,至少走过上百辆车。”
谢停云看向粮队。
“先过六辆。”
罗庆急道:“大人,山中危险!”
“装空袋,袋底压石。车上只留熟路的车夫,护粮军退后两里。”
杜弘看他一眼。
“拿空车钓人?”
“钓收路钱的人。”
六辆车很快装好。
谢停云换了车夫短褐,坐上第三辆。顾怀璧也要上,被他拦住。
“你留在后面记人。”
“怕我拖累?”
“怕陆小乙真来收遗物时,分不清哪件贵。”
顾怀璧冷着脸,把自己的匕首扔给他。
车队进入石峡。
两边山壁越收越窄,最窄处只能容两车错身。走到半程,山上传来一声短哨。
前车立刻停了。
第二声哨响,十几块滚木从坡上推下,恰好堵住前后,没有砸中一匹马。
三十余名蒙面人从乱石后冲出。
为首者看也没看车夫,直奔第四、第五两辆车。
“老规矩,丙四、丙五留下,其余滚!”
谢停云眼神一沉。
他们知道车号。
那人割开粮袋,摸到满手石头,脸色骤变。
“有诈!”
第三声哨刚起,山腰同时响起定北军的号箭。
杜弘带人从后坡压下。
蒙面人没有乱跑,五人一组退向北侧岔口。有人断后,有人解马,有人还想把车推下山挡路。
眼前这群人绝非临时聚起来的山匪。
这是一支练过的兵。
谢停云一脚踢开扑来的短刀,反手用顾怀璧的匕首抵住对方喉结。
“谁告诉你丙四、丙五装粮?”
那人咬紧牙。
杜弘从他袖口扯出一张纸。
纸上列着今日粮队的车号、装数、车夫姓名。丙四、丙五旁边,各画了一个黑圈。
最下方盖着半枚转运司的骑缝印。
罗庆脸色一下白了。
“这、这定是伪造……”
“印可以伪造。”顾怀璧不知何时已经走进峡中,“名单上的墨还没干透。罗大人,你今早才编完车次吧?”
罗庆转身便跑。
没跑出三步,杜弘的刀鞘已经砸在他腿弯。
罗庆倒地时,怀里滚出一只铜哨。
杜弘捡起来吹了一声。
短而尖,和方才山上的第一声一模一样。
车夫群里顿时有人骂了出来。
“昨日根本没遇匪!”
“罗庆让我们停在峡外,说前队死了几十人!”
“十一辆车也是他亲自点出去的!”
罗庆捂着膝盖,脸色从白变青。
“我是保粮!他们扣着我一家——”
“你可以怕。”
谢停云道:“可你让七十个车夫替你怕,让定北关三万多人替你饿,这份怕就得上账。”
斥候顺着北侧车辙,很快找到一处藏在山坳里的木栅。
栅内有二十七辆粮车,六百多只空袋,三套官秤,还有一排专门仿制封签的木模。
木栅后方另有两间低屋。
一间睡人,草铺整整齐齐,墙上刻着五人为一伍的轮值。另一间堆粮,每十袋一垛,垛角挂着写有日期的小木牌。
真正的山匪抢到粮,先分赃、先喝酒。
这里的人先入库、先记数,连谁夜里望哨都排好了班。
杜弘从床下翻出二十余枚木牌。每块牌上都刻着相同的雁翅纹。
“这是三年前裁撤的雁回营旧记。”
“人是旧军?”
“有可能。雁回营散后,一部分回乡,一部分编入地方团练。名册归兵部,安置银由转运司代发。”
谢停云看向那些熟练的封签木模。
军、官、匪三层身份,在这条峡道里叠到了一起。
粮没有全被搬走。
好粮倒进山仓,原袋装上碎石与陈糠,再送往下一站。一路官印齐全,到了北关便可以把短少写成路耗,把坏粮写成天灾。
一名被擒的蒙面人终于撑不住。
“我们只守石峡!”
“谁过山,谁交车,都是上头定的!”
“上头是谁?”
那人惊恐地看向东边。
“路有三段。”
“我们只认上一段送来的黑圈,也把该放走的车号送给下一段。”
谢停云抬头望向石峡尽头。
山道弯弯曲曲,一直伸向平州。
原来被人分段控制的,从来不止十一辆粮车。
整条北路,都被他们做成了一架吃粮的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