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公。”
谢停云望着文臣首列那道苍老身影。
“您见过灾民饿死吗?”
崇政殿静得连衣袖摩擦声都显得刺耳。
程肃眉头一跳。
陈既白方才问的是法度,是后来人,是一把快刀该如何入鞘。谢停云若拿死人堵他的嘴,便正好坐实那句“让所有反对者先背一村死者”。
顾怀璧也抬起眼。
他知道谢停云听懂了。
所以这一问,绝不会只为了压人。
陈既白看了他片刻。
“见过。”
两个字落下,殿中许多人都愣了。
陈既白声音很稳。
“年轻时随师赈过京畿。有人前一日还能排队,第二日便倒在仓墙下。腹中空得发响,手里攥着领粮木牌,牌是真的,粮没等到。”
谢停云眼神微动。
他想起西窗那卷永宁仓旧案。
一百七十三条被史稿抹去的人命。
陈既白没有提旧案,也没有提自己曾改过的那个字,只道:“老夫还见过饥民抢粮。有人饿急了,推倒老人,踩伤孩子。也见过开仓太迟,百姓死;开仓无序,仓门一破,后面十日再无粮可发。”
“所以老夫今日才问你,救人之后,拿什么守住下一次。”
谢停云点头。
“那学生换个问法。”
他向前一步。
“若陈公仍在那座仓前。门外有人已经饿得站不住,开仓文书还在三十里外。仓里有粮,仓官说规矩未到。”
“开,还是等?”
陈既白没有迟疑。
“开。”
殿中轻轻一震。
旧党几名官员脸色都变了。
谢停云又问:“开仓之后,朝廷追究越权呢?”
“受审。”
“若再来一次?”
“仍开。”
这一次,连元佑帝都停了指间木珠。
谢停云笑了笑。
“那学生与陈公,至少在饿死人之前,站在同一边。”
有人险些松气。
可陈既白淡淡道:“少耍滑头。老夫问的是你开完之后。”
“学生也正要答开完之后。”
谢停云转向御座。
“臣认陈公三道锁。”
满殿又是一静。
程肃几乎怀疑自己听错。
这位谢御史一路从临安怼到河东,最擅长把别人递来的尺折成两截。今日陈既白说要给他上锁,他竟然认?
谢停云道:“危急越权,要定触发之情、可动之权、复核之人、失效之日。百姓旁听递证,人数不能代替证据。功劳也该落进章程,不能让河东以后遇灾还等一个谢停云。”
陈既白目光稍缓。
“既认,为何还问老夫见没见过死人?”
“因为锁要装在门上。”
谢停云道:“不能装在救人的手上。”
“臣在河东见过太多很稳的规矩。仓粮调拨要三印,堤工验收要五押,灾情上报要层层转呈。每一道都有来历,每一道都能讲出防弊的道理。”
“最后仓空了,堤塌了,急报在驿房里等,百姓在水里等。”
他顿了顿。
“规矩最怕一件事。”
“防住了敢担责的人,没防住敢作恶的人。”
谢停云抬手指了指那张河东公审抄卷。
“梁守谦最爱说规矩。他扣仓,说军粮不可轻动;他压急报,说灾情须核;他封灾民,说民众聚集易乱。每句话单摘出来,都像一本正经的官箴。”
“可这些规矩一旦只剩上面对下面的约束,便会长成一堵墙。百姓撞墙流血,墙还可以说自己站得很直。”
“臣以为,真正的法度要有两面。”
“百姓不能凭愤怒定官员的罪,官员也不能凭官印抹百姓的命;下民要守递状之序,上官也要守限时回应之责;民声须经证据,官话同样须经证据。”
“若只教弱者克制,却从不让强者解释手里的权从哪里来、用了多少、错了谁负责,那不叫稳。”
“那叫让一边永远等。”
户部尚书抬起头。
几名地方出身的官员神色也渐渐变了。
他们太熟悉这种东西。
小吏不敢多发一斗粮,因为怕账不平;上官敢少掉一万石,因为他知道账能平。
谢停云继续道:“陈公说,要防后来人借‘百姓等不及’越门害人。臣赞同。”
“臣只求再添一句。”
“若门内已经有人快死,守门者也不能拿‘程序未完’当免责牌。”
陈既白问:“如何判定快死?”
“留证。”
“谁留?”
“现场官、医者、里正、百姓代表,至少两方具名。若事急到连两方都凑不齐,先处置,事后限日自陈,账、物、人三证复核。”
“若虚报急情?”
“加倍问责。”
“若确有急情?”
“免其越权之罪,再查处置中有无私利。”
陈既白追问极快。
“若官员借急情调兵排除异己?”
“军令与赈令分开,救灾便宜不得自动扩到刑狱。”
“若百姓借旁听围逼官府?”
“设递证席,不设喊票席。谁有证据谁说话,嗓门不算证物。”
“若百姓只信你?”
谢停云沉默一息。
“那是朝廷该觉得丢脸的事。”
殿中有人低下头。
谢停云道:“臣回京前,在河东留下十二条公示规矩。没有一条写‘谢停云说了算’。”
“臣让他们记住该验哪座仓、该看哪本账、哪一笔工钱三日不结可以去哪里问。”
“百姓若只记得臣的名字,臣这一趟最多算救了一次灾。”
“他们若记住以后该怎么问官府,河东才算多活了一条路。”
陈既白久久没有说话。
元佑帝忽然问:“陈卿,这把刀收进鞘了吗?”
陈既白看向谢停云。
“还没有。”
陆续有人皱眉。
陈既白却补了一句:“但他开始知道,鞘该怎么做。”
韩执中低头,胡子动了动。
像是在笑。
谢停云拱手:“多谢陈公夸奖。”
“老夫没有夸你。”
“学生穷,听见半句好的都先收着。”
殿中终于响起几声压不住的低笑。
连元佑帝都挑了下眉。
气氛刚松,陈既白又开口。
“谢停云,你方才只答了急权。”
“民意与公法,个人声望与朝廷制度,你还欠老夫两答。”
谢停云抬眼。
“陈公今日有空?”
“老夫俸禄照领。”
“那学生奉陪。”
殿角负责记注的起居舍人握笔握得手心发潮。
他原本只想记“陈既白劾谢停云锋盛,谢停云自辩”。
写到此处,纸上已经塞不下了。
他悄悄换了一页,在页首留出四个字。
“陈谢之辩。”
两人隔着半座大殿对视。
一个白发紫袍,站在大胤文坛最高处几十年。
一个青袍未旧,刚从洪水和死人册里走回来。
元佑帝看了他们一会儿,忽然把原本准备落下的“退朝”压了回去。
“既然都不急。”
皇帝往御座后一靠。
“那便接着说。”
满朝文武心里同时咯噔一下。
今日这场早朝。
怕是还早得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