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时辰前,陆小乙还在河神庙里装老实。
顾怀璧临走前说了三遍。
“别乱跑。”
“别穿我的衣服。”
“尤其别碰我的备用扇。”
陆小乙答应得很快。
因为那时候,他确实没打算碰衣服。
他先碰的是马。
灰鸽飞走后,姜照雪派人查庙檐,在瓦缝里找到一撮新谷。有人提前用谷子把传信鸽引到这里,又在证人队伍里留下观察路线的暗桩。
暗桩逃得快,只丢下一张炭画。
画上三个人。
青衫、折扇、黑马。
追杀者认的不是脸。
他们认顾怀璧的排场。
陆小乙盯着画看了片刻,又看向顾怀璧留下的书箱。
箱底压着一套备用青衫。
旁边还有一柄从京城带来的旧扇。
他只犹豫了三息。
第一息,想起顾怀璧说衣服很贵。
第二息,想起血奏若送不到,河东会死更多人。
第三息,他已经开始换。
他没告诉谢停云。公子若问完路线、接应、退路,结论多半只有三个字:不准去。
陆小乙在白纸上画了只王八,装进油布匣,又从巡察卫那里骗来一匹黑马。
“谢御史有令,追顾公子。”
巡察卫问:“口令呢?”
陆小乙张口便把血奏全文背了一遍。
巡察卫听得眼眶发红,竟忘了口令。
等姜照雪发现少了一匹马,陆小乙已经跑出五里。
他一路模仿顾怀璧。
下巴微抬。
眼神嫌弃。
遇见关卡只说两个字。
“让开。”
前两个关卡真让了,第三个没让。陆小乙只好调头就跑。
追兵果然跟来。
他不认识废盐道,却记得顾怀璧临行前说过的每一处地名,也记得姜照雪派人留下的巡察暗记。
三短一长,前方有伏。
两短一斜,右路可行。
那道警告顾怀璧左路有伏的划痕,便是他拿扇骨刻的。
此刻,他冲出树林,高喊一声“顾怀璧在此”,至少一半弩手立刻转向他。
顾怀璧趁这瞬间斩断盐索一端。
绳索荡过深沟,何七将他与杜九一并拉向对岸。
一支弩箭贴着顾怀璧鞋底飞过。
顾怀璧落地后第一件事,是回头骂人。
“陆小乙,谁让你来的!”
陆小乙伏在马背上狂奔。
“大胤很大——我也顺路!”
顾怀璧额角青筋直跳。
这句话原本是他的。
从陆小乙嘴里喊出来,像名篇被写上酒楼菜牌。
蒙面首领看了看沟对岸的顾怀璧,又看向骑黑马远去的“顾怀璧”。
真正的青衫破了,马也不在。
假的衣冠齐整,怀里还露着双印油布匣。
“六人留守!”
“其余跟我追!”
十余骑转向陆小乙。
顾怀璧脸色一变。
“何七,护杜九过岭。”
“您去哪?”
“救一个脑子只够记东西的蠢货。”
真正的血奏还藏在杜九背后的旧毡夹层。
陆小乙很快发现,英雄不好当。
黑马比他想象中更难骑。
顾怀璧在马背上像江南烟雨,他在马背上像一袋土豆。
每颠一下,骨头都要重新认一遍亲戚。
可他不敢慢。
身后箭矢钉在树上,一支擦破他肩头,青衫很快见血。
“顾怀璧”三个字忽然变重了。
他从前总觉得顾公子出门摆谱,今日才知道,被人认出来也可能要命。
前方出现一片洪水退后的滩地。
泥面平整,下面却全是空泡与回淤。昨日筑堤时,谢停云反复说过,颜色发亮的泥不能踩,草根成圈的地方底下有水道。
陆小乙记得。
追兵不知道。
他收缰,故意沿滩边几块露头石绕出一道弯。
蒙面首领见他放慢,以为猎物力竭,带人直线追来。
第一匹马踏进亮泥,前蹄猛地陷下。
第二匹撞上第一匹。
后面十余骑收势不及,连人带马滚成一团。
陆小乙回头看了一眼,兴奋得险些从石头上掉下去。
蒙面首领从泥里翻起,抬弩便射。
黑马受惊,将陆小乙掀下马背。
他摔进草丛,怀中油布匣滚出老远。
首领扑过去抓住。
双印俱全。
封泥也真。
他一刀劈开,里面却只有一张白纸。
纸上画着一只歪歪扭扭的王八。
下面写着四个字。
“抓错人了。”
“你是谁?”
陆小乙趴在草里,腿抖得厉害。
“江南第一才子。”
“你放屁!”
“那就是谢家第一书童。”
首领眼中杀意暴起。
陆小乙转身便跑。
刚跑两步,他想起顾怀璧遇敌时总要留一句体面话,于是回头喊:
“诸位远来辛苦!”
“辛苦你祖宗!”
陆小乙终于确定,自己在文采上还差顾怀璧一点。
滩地尽头停着几只救灾木筏。
船工听见马蹄,原本想躲。陆小乙一眼认出筏边挂着东堤用过的三色绳。
他扯下顾怀璧那身青衫,露出里面沾泥的短褐。
“我是谢御史的书童!”
“追我的人要截御前血奏!”
船工们对视一眼。
没人问官印。
他们认得陆小乙那张举了一夜木牌的脸。
第一名船工抄起撑杆。
第二人割断系筏绳。
第三人敲响铜盆。
铛——
铜声沿退水河滩传开。
附近搜寻失物的灾民、护筏的标营老卒、运伤员的脚夫纷纷赶来。
蒙面首领刚冲出泥地,迎面便看见几十根撑杆。
他想退,身后又传来顾怀璧冷冷的声音。
“现在知道谁是顾怀璧了?”
何七带着巡察卫堵住后路。
蒙面人仍想服毒。
陆小乙扑上去,一把扯下他的下巴。
动作熟练得让顾怀璧都愣了一下。
“你会这个?”
“看姜姑娘卸过。”
“她如今是郡主。”
“救命时先叫顺口的。”
首领袖中掉出一张蜡纸。
上面只有两行。
“血奏不得出河东。”
“顾怀璧,格杀。”
纸尾没有巡抚印。
只有一滴墨色眼纹。
墨社。
顾怀璧收起蜡纸,看向陆小乙。后者肩头流血,脸上全是泥,昂贵青衫已成半条抹布。
“衣服……”陆小乙有点心虚,“还能补吗?”
“不能。”
“从我工钱里扣?”
“你有工钱?”
陆小乙想了想,放心了。
顾怀璧闭了闭眼。
“回去再算。”
他没有返回河神庙。
顾怀璧将自己的顾氏私印交给何七。
“你带陆小乙与活口回去。”
“我追血奏。”
陆小乙急道:“我也——”
“闭嘴。”
这一次,他很听话。
顾怀璧换上追兵留下的马,连夜赶往青州。
天亮时,他终于在河东边界的旧驿追上杜九。
杜九肩伤发热,手却一直压着背后的旧毡。
顾怀璧拆出血奏,确认封印完整,交给持韩执中密递牌赶来的御前驿卒。
“八百里加急。”
驿卒双手接过。
“送往何处?”
顾怀璧望向京城。
“御案。”
驿马冲出晨雾。
同一时刻,陆小乙被人扶回河神庙。
他肩上缠着布,走路一瘸一拐,看见谢停云便先缩了脖子。
谢停云盯着他,许久没说话。
陆小乙小声道:“公子,我这回没喊天下第一。”
“那你喊什么了?”
陆小乙抬起头。
“我喊,这封血书得先到。”
庙外七百余名证人听见了。
片刻后,不知谁先笑了一声。
笑声越来越大。
谢停云抬手,在他没受伤的那边肩上重重拍了一下。
“这回。”
“你家公子承认你天下第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