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神庙漏雨。
香案上能找到的干纸,只有七张。
两张被陆小乙拿去垫过锅,三张沾了泥,剩下两张边角发潮,写寻常公文都嫌寒酸。
顾怀璧把自己的空白诗笺取出来。
“用这个。”
纸是澄心堂旧法,薄而坚,遇水不易散墨。
陆小乙摸了摸。
“顾公子,你不是说这纸只配写传世文章?”
“今日写的若传不下去,河东会少很多人。”
顾怀璧铺纸,亲自研墨。
谢停云坐到香案前。
识海中,万卷文明书库缓缓亮起。
《历代灾异奏议》。
《封疆弹劾疏》。
《急递军报程式》。
书灵问:“是否调用范文?”
“只开程式。”
“此奏关系御案,借古文可提高——”
“古人没见过河东的空仓。”
谢停云看着庙外七百余名证人。
“这封信,得由活下来的人写。”
书库只留下急奏程式,其余范文一卷卷暗去。
谢停云闭上眼,把过去数日见过的东西重新过了一遍。
界碑下没有力气哭的孩子。
小柳村四十七扇空门。
乙廒梁上那张完整蛛网。
堤骨里的木牌。
还有天亮后,梁守谦写得干干净净的“无一伤亡”。
这些东西不需要华辞。
只要排在一张纸上,便足够让御案前的人睡不安稳。
他提笔,第一滴墨落下。
“臣监察御史谢停云,顿首死奏:”
“河东十三县,仓丰于纸,饥见于野;堤固于印,骨埋于沙。臣开一仓而见鼠,剖一堤而见尸;问三年赈粮,粮入权门;点万户生民,民归逃籍。”
庙里渐渐安静。
顾怀璧停下研墨。
陆小乙连呼吸都放轻了。
谢停云继续写。
“今东堤已决,役夫沉舟,灾民负土,妇孺牵绳,幸全七县。巡抚梁守谦先压乌龙峡水报,继闭官仓、扣舟船、禁撤民;洪峰既过,又封城断驿,拘证毁言,欲以《偶决始末》一纸,掩空仓万石、河工万金、生民万命。”
“臣所劾不止一仓一堤。官印遮天,空文杀人,今日少写五条命,明日便敢少写五千;今日藏一袋霉壳,来年便敢报天下丰年。纸上太平愈盛,纸下冤骨愈深。”
“封疆之任,本当替朝廷看水之涨落、仓之盈虚、民之饥饱。今所见者,只看官帽高低,不看河水高低;只算迎送宴有几层,不算逃荒路有几尸。臣恐河东今日之灾,尚可塞一处决口;诸官以虚字塞君耳、以官印堵民口,此口若成,天下再多河工亦难合龙。”
郭大牛站在庙门外,听到“冤骨”二字,低头摸了摸乙队木牌。
谢停云笔锋更重。
“伏乞陛下即遣中使,夺涉案者印,封仓、封堤、封三年河赈诸册;开粮活民,保全证人,逐名核死,逐斗核粮,逐石核料。臣所录一百八十七证,姓名可问;七百六十三生民,伤口可验;两艘沉船尚在水中,四十七木牌尚在堤骨。此案无须听臣忠否,只须开门、开仓、开土。”
写到这里,他掌心伤口彻底裂开。
血沿指缝滴在纸角。
姜照雪拿来药布。
“先包。”
谢停云摇头。
他用笔尖蘸过那滴血,在奏疏末尾写下最后数行。
“臣若诬一人,愿以此血偿;诸臣若隐一命,请以国法偿。墨可洗,纸可换,洪水退后尚留泥痕;官可欺君,水不欺世,饿殍亦不替太平开口。”
“臣死且奏。”
最后四字,血色未干。
庙外无人出声。
风从破窗灌入,吹得纸页轻轻作响。
这份奏疏没有骂一句贪官。
每一个数字,都比骂声更重。
姜照雪替谢停云缠紧掌心。
“写完了?”
“还差名字。”
谢停云让陆小乙把《东堤民证册》逐页念出。
每念一人,庙外便有人应一声“在”。
一百八十七声。
最后,将民证册薄摹本、空仓封样、巡抚禁撤手令、乌龙峡水尺拓记与血奏装入同一只油布匣。
此外另誊两份短奏。
一份只列人名与数字,藏进柳三婆的锅册夹层;一份由陆小乙背熟,不落纸,不盖印。
谢停云看着他。
“若所有纸都被抢了呢?”
陆小乙从第一句背起,背到“臣死且奏”,连停顿都与方才相同。
“那就还有一封会跑的。”
“你先别跑。”姜照雪道。
陆小乙立刻闭嘴。
真正的大件证物留在河东。
只送那些一眼便无法辩白的。
姜照雪取出巡察密印,压在封口。
谢停云又盖下监察御史关防。
双印骑缝。
“谁送?”田威问。
“我。”顾怀璧道。
陆小乙立刻跳起来。
“顾公子文弱,路又远,我去!”
顾怀璧看他一眼。
“你会认废盐道?”
“不会。”
“会应付驿站勘合?”
“也不会。”
“遇刺客呢?”
陆小乙想了想。
“喊救命很快。”
“所以你留下。”
顾怀璧出身江南顾氏,熟悉各地驿牒与世家商路。他骑术不差,又能在官面上周旋,确实是最合适的人。
谢停云道:“这一路会有人追。”
“从老梅驿开始,我哪次路过你,路上干净过?”
顾怀璧取过油布匣。
“更何况,这篇文章尚可。”
陆小乙眼睛都瞪圆了。
“血都写出来了,才尚可?”
“最后一句略直。”
“顾公子,你嘴里是不是也修了东堤?外面石头,里面全是硬撑。”
顾怀璧竟没有还嘴。
他把血奏重新取出,默读一遍。
随后从袖中拿出那柄裂过一根扇骨的折扇。
扇骨内侧有一道细槽。
他将最薄的一份证人名录卷成纸线,藏入其中;空油布匣放在包袱明处,血奏则缝进马鞍下层的旧毡。
“明证引眼,真奏藏身。”
姜照雪又点出四名巡察卫。
“两人随你走盐道,两人先绕官道,沿途放出你走北驿的消息。”
谢停云道:“过三座岭后,别进大驿。直奔青州钦差行辕,借韩执中留下的密递牌。自那里转御前急递。”
顾怀璧一一记下。
陆小乙在旁边听了一遍,忽然开口,把路线、暗号、换马处与血奏全文从头背到尾。
庙里众人齐齐看他。
陆小乙挠了挠头。
“我说过,我记性好。”
顾怀璧盯了他片刻。
“记住也别乱跑。”
“知道。”
“尤其别穿我的衣服。”
“谁稀罕。”
半个时辰后,顾怀璧换上不起眼的青布长衫,从河神庙后墙翻出。
两名巡察卫牵着三匹马,沿废盐道没入山色。
正面官道上,另两骑故意扬尘北去。
洪恪的关卡果然追着那两骑动了。
一切都很顺。
顺得姜照雪抬头看向庙檐。
那里少了一只原本避雨的灰鸽。
远处山林间,灰翅掠过雨云。
鸽脚下绑着一根细细的黑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