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山县三处开工后的第十七日,京城收到两封奏报。
第一封来自韩执中。
纸厚,字小,密密麻麻写了二十七页。
第二封来自谢停云。
只有八页。
元佑帝先拿了薄的。
魏慎站在旁边,心里替青山县令捏了一把汗。
皇帝最厌地方官把一件小事写成八十页,也厌有人把八十件事缩成一句“百姓感恩,地方大治”。
谢停云这八页,开头却只有四行。
“赵氏涉案田契一百九十七张。”
“已还原户一千九百八十四亩。”
“罚没无主及通匪所得田一千一百四十六亩,设青山义田。”
“抄得赃粮四千三百余石,验出可食三千六百二十石,霉坏六百八十余石,另封沤肥。”
元佑帝看到最后一行,抬眼。
“霉粮也写?”
魏慎道:“许是怕户部日后照好粮折银。”
“他倒替朕先防了一手。”
再往后,没有颂德。
全是账。
义田十取二,租粮如何分。
县学已修两屋,入学农家子一百三十七人。
粮仓高台抬高二尺,排水沟成一百六十丈。
西渠清淤三百丈,恢复旧分水槽一处。
工役自愿。
实到六百四十二人次。
发工粮八十七石三斗。
追回冒领四斗。
伤两人,皆为轻伤。
最末还附着三张小图。
蓝牌、黄牌、白牌。
字迹并不整齐。
有些数字显然出自陆小乙之手,“仓”字写得像一只张嘴的盒子。
元佑帝看了许久。
“这是奏报,还是县衙墙皮?”
魏慎低声道:“谢知县说,百姓看得懂,陛下应当也看得懂。”
御书房静了一瞬。
魏慎后背微紧。
元佑帝却笑了一声。
“胆子见长。”
韩执中的奏报更冷。
他把赵家罪证、府房来信、孟崇礼失职一项项列清,也写了谢停云的不足。
“开三处工,进度过急。”
“义田章程繁细,后任未必肯守。”
“县中百姓聚于谢令一人之名,若交接不善,易生反复。”
元佑帝在最后一句上停了很久。
能聚人,是本事。
人只认一位官,也可能成为祸根。
午后朝议,青山县的奏报被摆到群臣面前。
曹谨言第一个开口。
“陛下,罚没田产擅设义田,租粮又自定分配,恐有越制之嫌。”
户部尚书问:“一千一百四十六亩若发卖,可得多少银?”
“约一万一千两。”
“青山县一年正赋多少?”
曹谨言顿了顿。
“折银约七千余两。”
“卖田能补一年半。”
户部尚书又问:“以后呢?”
曹谨言皱眉。
“以后照常征赋。”
“百姓没田,拿什么交?”
殿中有人低声发笑。
曹谨言转向另一处。
“同时修学、修仓、修渠,聚工六百余人次。地方新定,最忌躁进。”
元佑帝把工粮册扔到御案前。
“强征几人?”
“奏报写自愿。”
“拖欠多少?”
“无。”
“死伤呢?”
“两人擦伤。”
“冒领多少?”
“四斗,已经追回。”
元佑帝道:“京中去年修一段御街,名册里多出三百一十七个工,伤了九人,工钱拖了两月。”
工部几名官员齐齐低头。
皇帝又拿起那三张图。
“青山县穷,便把护路棚拆了修渠,把赵家旧族学拆了修学,把西渠淤泥用来垫仓。”
“你们说他躁进。”
“朕倒想问,朝廷每年拨那么多银,为何还有工程只会再请一笔?”
工部尚书开始研究笏板上的木纹。
陈既白终于出声。
“谢停云有治事之才。”
这句话从他嘴里说出,殿中安静了一层。
“然而,地方之治贵在长久。义田、明白账、公议牌,皆系于一县令的心力。谢停云一走,谁守章程?”
元佑帝道:“韩执中也问了。”
“谢停云如何答?”
魏慎展开附在奏报最后的一页。
上面只有三句。
“官可离任,账须留墙。”
“管事可以轮换,三把钥匙不可归一手。”
“百姓若只记得谢停云,青山仍未治成;百姓记得租额、斗线与查账之法,臣才敢言有一分政绩。”
殿内久久无人说话。
元佑帝手指在御案上轻轻敲了两下。
“会写文章的人,朝中很多。”
“会骂人的,也不少。”
几名御史默默挺直腰背。
“能把一句道理落进一杆斗、一条渠、一间学堂的人,朕这些年见得不多。”
他把青山县奏报合上。
“此子能办事。”
五个字落下,旧党一侧无人接话。
户部尚书却长长吐出一口气。
当初谢停云离京,他庆幸少了一个翻账的人。
如今才发现,朝廷最缺的恰好是这种人。
三皇子一系的给事中忽然出列。
“陛下,青山县百姓为谢停云立碑、传文,十里乡村只知谢令,恐伤朝廷名分。”
元佑帝问:“碑上写了什么?”
“《青山义田记》。”
“有一句称谢停云圣明?”
“没有。”
“有一句说田归谢家?”
“也没有。”
“那你怕什么?”
给事中一时语塞。
魏慎把碑文拓样呈上。
元佑帝读到“使青山之土,先养青山之人”,目光微微停住。
“百姓记住给他们水、粮和田的人,很正常。”
“诸卿若也想被记住,明日便去把城南臭沟清了。”
殿中有人忍笑。
元佑帝却没有笑。
散朝后,他把韩执中那句“百姓聚于谢令一人之名”重新圈了一遍。
清名可用。
民望也要放在朝廷法度里。
把谢停云留在青山,他能把一县做成样板。
让他走出青山,才能看出那些章程究竟靠人,还是已经长进百姓手里。
就在此时,殿外急脚太监送来河东巡抚的秋报。
奏称河东十三县,河堤稳固,仓粮充盈,今岁又是丰年。
礼部官员依例准备拟一份嘉奖诏。
元佑帝却没有递出去。
他从案下又取出一封沾着泥的密报。
河东巡察暗线三日前送到。
只有六行。
“河东东南三县,流民日增。”
“官仓夜运,不知所往。”
“河堤款连拨三年,旧堤仍见草袋。”
“灾民不许入城。”
“村中十室,空其六七。”
最后一行,墨迹被水晕开。
“地方称丰,百姓称饿。”
一封大熟。
一封大饥。
盖的都是朝廷官印。
元佑帝看向御史班。
韩执中尚在青州。
其余人有的擅弹章,有的懂律例,有的到了地方先问驿馆被褥软不软。
他目光重新落回青山县那三张歪歪扭扭的工牌上。
“魏慎。”
“奴婢在。”
“取河东仓粮、河工、赈务三案旧卷。”
“再取监察御史关防。”
魏慎心头一震。
“陛下要派谁?”
元佑帝提起朱笔。
在河东二字外,缓缓画了一圈。
“派一个会先看锅里有没有米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