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州府官旗停在县衙门前。
为首官员四十余岁,面白须整,官袍一丝褶皱也无。他下马后先掸了掸袖口,仿佛一路山尘都不配跟进公堂。
青州府通判,孟崇礼。
赵敬山朝他拱手。
孟崇礼只淡淡点头,随后看向谢停云。
“谢知县,接府令吧。”
两名府兵抬来一张黄木案。
朱封拆开,公文展开。
孟崇礼身旁的经历官高声宣读。
“青山县令谢停云,任内擅启封仓、拘押乡绅族人、重审已定田契、私设乡勇、封截商路,致使民情激荡,乡族不安。今又因试田火案,张榜立异名、聚民围衙,恐酿大变。”
“着即暂停理县事,交出县印、赋册、刑名卷宗,听候府勘。”
“青山县暂由县丞许昌年代署。”
许昌年站在堂侧,像被那句“代署”当众抽了一记。
他从前替三家传过话,也在烂账前装过糊涂。可这半年,他亲眼看见西义仓重新开门,看见旧契从百姓怀里拿出来,看见三十名老弱县兵练成能守城的队伍。
孟崇礼没有问他愿不愿意。
府令已经替他选好了。
堂外有人看向许昌年,目光里有怀疑,也有失望。
许昌年额角冒汗,终于出列道:“通判大人,下官事前未接代署文移,也未呈请停任谢大人。此事须记入册中。”
孟崇礼冷冷扫了他一眼。
“府令让你接,你接便是。”
许昌年低下头,手却没有伸向那方印。
堂外顿时炸开。
“谁聚民闹事了?”
“昨夜是我们自己救火!”
“赵家烧田,怎么停的是谢大人?”
府兵齐齐顿枪。
咚的一声。
喧声被压下去。
孟崇礼皱眉道:“公堂之外,不得鼓噪。”
齐老倔抱着焦麦袋站在人群最前。
“通判大人,田是我们出的,火是我们救的。谢大人拦着我们去赵庄,哪里聚众作乱?”
孟崇礼没有看他。
“府衙查的是官,不问田间闲话。”
齐老倔脸色一下涨红。
谢停云抬手,让老人退后。
他接过府令,从头看到尾,又翻过背面验印。
青州府大印是真的。
孟崇礼也是真的。
官场里最难对付的东西,往往都是真的。
真印。
真官。
真公文。
只在该写的地方少写几句,在该问的时候少问一个人,便能把黑白翻个面。
顾怀璧站到他身侧,低声道:“试田昨夜才烧,府令今日便到。马长了翅膀?”
谢停云指尖在落款处轻轻一点。
“公文写的是五月初八。”
今日五月初九。
从青山县快马到青州府,单程也要一日半。
这张提到“试田火案”的府令,在火起之前便写好了。
陆小乙也看明白了,眼睛一点点瞪大。
“府里会算命?”
孟崇礼脸色微沉。
“文书日期由府房统一编列,偶有先后,不足为奇。”
“那便记入交接册。”
谢停云道:“五月初八,青州府预知五月初九北乡试田起火,并提前写下停职府令。孟通判认为寻常,本官认为稀奇。各写各的,日后好核。”
堂外有人没忍住笑了一声。
孟崇礼盯着他。
“谢停云,府衙念你今科状元,留了体面。你莫把奉令交印,做成一场文会斗嘴。”
“下官不敢。”
“那便交印。”
谢停云没有动。
孟崇礼身后的府兵向前两步。
姜照雪从廊柱旁走出。
她今日未穿郡主仪服,只着巡察司窄袖青衣。可当那枚昭明郡主金牌放到案上时,府兵的脚步还是停了。
孟崇礼拱手道:“郡主殿下。”
姜照雪道:“北乡纵火案涉及墨社分牌、黑风寨供粮、赵家假契与府衙内应。巡察司尚在查,刑名卷宗不可离衙。”
孟崇礼答得很快。
“府令只令封存,并未销毁。巡察司可派人随行看守。”
“魏七呢?”
“交府狱重审。”
“他昨夜险些服毒。”
“府狱自有规矩。”
姜照雪眼神冷下来。
“你们的规矩,若真管用,黑风寨不会吃赵家粮吃了十年。”
空气骤然一紧。
府兵中有人下意识按住刀柄。
巡察卫也悄然散开。
双方隔着一方官印,像两排即将合拢的刀。
谢停云忽然道:“照雪。”
姜照雪看向他。
他轻轻摇头。
此刻动手,赵敬山等的那句“郡主护私、县令拒命”便齐了。
孟崇礼见巡察卫没有上前,语气缓了些。
“谢知县,你也曾在朝为官,应当明白上下有序。”
“明白。”
“府令有疑,可申辩;官印须先交。”
“也明白。”
谢停云回到案后,取出县印木匣。
陆小乙急了。
“公子!”
“拿交接册。”
“真给?”
“官印是朝廷的。朝廷有令,便照章交。”
陆小乙眼圈发红,却只能把册子摊开。
谢停云一项项念。
“青山县正堂铜印一方。”
“户籍总册四十七本。”
“田赋黄册二十三本,其中癸字册六本存疑。”
“刑名卷宗一百九十二卷,赵氏假契案、黑风寨案、北乡纵火案另设封匣。”
“平价粮铺公账、试田公账、乡勇名册,皆有百姓见证副本,不得私拆。”
每念一项,顾怀璧便写一项。
赵敬山站在旁边,沉香珠转得越来越慢。
他原以为夺走官印,县衙便会失声。
可谢停云早把许多账抄上墙、分到乡、留进巡察司。印能拿走,百姓已经看懂的数字拿不走。
孟崇礼显然也想到这一层。
“公示板一并封存。”
堂外怒声再起。
“凭什么封?”
“那上面有我家的田!”
“有我爹按的手印!”
孟崇礼冷声道:“涉案文书,皆须封。”
谢停云抬眼。
“孟通判,公示板是官文,也是民证。你要封,可以。”
“先请在每块板后签名,写清今日取走何物、板上有哪些名字、字迹是否完整。”
“再请赵家主、齐老丈、北乡四户农家各留一份摹本。”
孟崇礼忍耐已到尽头。
“本官没有时间陪你磨字!”
“那便别拿。”
谢停云声音仍平。
“官印我交,因为府令写了。”
“百姓手里的证,没有哪条府令准你抢。”
孟崇礼一拍案几。
“来人,取印!”
四名府兵上前。
许昌年站在侧边,脸色惨白。他被点名代署县事,本该接过印匣,此刻双手却像压了石头。
谢停云把印匣推到案边。
“许县丞。”
许昌年喉结动了动。
“下官在。”
“接印之前,按交接规矩,先验封。”
许昌年刚伸手,县衙外忽然传来急促马蹄。
一骑撞开府兵外阵。
马上驿卒高举一面杏黄令旗,声音几乎喊破。
“圣旨到——”
满街骤静。
孟崇礼的手僵在半空。
赵敬山指间那串沉香珠,啪地断了一根。
圆珠落地,滚到县印木匣旁。
谢停云看了一眼。
“孟通判。”
“看来今日想取这方印的人,有点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