仓门关上的那一刻,最先乱的不是山匪。
是乡勇。
几十把刀撞在门板上,声音像雷。
守在东巷的第一队只练过木棍对木棍,哪里听过真刀砍木头。最前面的年轻人脸色惨白,藤牌跟着手一起抖。
“他们要冲出来了!”
有人退了半步。
这一退,后面十几个人都跟着动。
顾怀璧站在巷口,没有喊大道理。
他把赤旗往地上一顿。
“守位。”
那年轻人仍在发抖。
六十二岁的老铺兵走到他身旁,把肩膀抵在藤牌后。
“你只守脚下三步。”
“山匪有一百人。”
“你面前只有一扇门。”
年轻人咽了口唾沫,脚终于钉住。
第二面藤牌靠上来。
第三面、第四面。
十几个人肩挨着肩,把那半步重新顶了回去。
仓内,熊阔一脚踹翻沙袋。
“上房!”
几名山匪踩着粮垛往屋梁爬。
梁上早抹了油泥。
第一人刚抓住横木,手掌便滑开,连带后面两人一起摔进谷壳堆。
还有人挥刀割断湿毡,想点燃仓墙。
姜照雪的白羽箭从染坊屋顶落下,钉穿他持火把的袖口。
火把滚进水里。
“弓手,第二位。”
七名弓手射完便后撤三步。
何老三忍住补箭的冲动,带队换到下一处屋脊。
几支山匪箭几乎同时落在他们原先藏身的位置。
何老三后背一凉。
若按从前打猎的习惯,他此刻还趴在那里看猎物倒没倒。
姜照雪说的每一句“活着才能射第二箭”,都在这一刻长出了分量。
熊阔见屋顶走不通,立刻带人撞西侧小门。
那里看似只守着二十名新乡勇。
木门被撞开一道缝。
山匪吼着挤出。
下一瞬,白旗升起。
两侧染坊同时推下装满废布的木架。
布匹吸过水,沉得像墙,横在巷中把冲出的七名山匪与后队隔开。
“脚!”
姜照雪一声令下。
箭落膝前。
七人接连扑倒。
盾队没有冲上去乱砍,只按训练用长叉压刀、套索缚腕。一个山匪挣脱绳套,举刀扑向小满。
小满脸色煞白,短弓根本拉不开。
她抄起弹弓,石子啪地打中对方眼角。
山匪吃痛偏头。
陈老炭的烧火棍从侧面扫来,正中膝窝。
“抢谁家的鸡不好。”
“抢她家的。”
小满惊魂未定,还不忘纠正:“是下蛋最多的那只!”
陆小乙趴在钟楼上擂锣。
两短一长,护粮。
三长一急,聚队。
他紧张得手心全是汗,第三轮险些多敲一下。
旁边县学孩子石头一把抱住锣槌。
“陆先生,够了!”
陆小乙愣了愣。
“你还会数?”
“您教的。”
陆小乙看着下面逐渐合拢的队伍,忽然觉得自己那些举过的牌、喊破的嗓子,也算真正派上了用场。
仓中山匪越来越急。
他们推来的空车堵在门边,反而卡住自己的路。
熊阔一刀劈断车辕,亲自带人冲向后河沟。
河水已经漫过脚踝。
泥下埋着旧渔网。
前面两人刚踏进去,脚腕便被缠住。后面的人收不住,一层层扑倒,刀枪落了满地。
乡勇看到机会,兴奋地想追。
顾怀璧黑旗一压。
“伏身,不追!”
几支藏在暗处的弩箭擦着他们头顶飞过。
若方才冲出去,至少要倒三人。
顾怀璧额角也有冷汗。
他肩上的旧伤还疼,握旗的手却稳得很。
训练板上的十二个字,此刻一个都不能错。
看旗。
听锣。
守位。
护邻。
伤不弃。
退有序。
山匪凶,乡勇怕。
可一百个各自害怕的人,只要肯站在位置上,便能把一百份恐惧堵成一面墙。
熊阔终于意识到这座空仓不是陷阱的尽头。
整条街都是。
他抓住一名受伤山匪挡在身前,踩着河沟木桩强行翻上矮墙。
姜照雪抬弓。
箭尖追着他的后心移动。
谢停云却抬手压下。
墙外是杂乱民居,夜色里还有赶来送水的百姓。
这一箭若偏,代价太重。
“留活口,别追进暗巷。”
熊阔越墙而逃。
另有十余名山匪从河沟缺口冲出,拖着伤腿往黑风峡方向散去。
乡勇们眼睁睁看着,心里都憋着一口气。
冯魁却喝道:“收队!先救人!”
伤员被抬到染坊。
灶队烧水。
两个厨子终于知道自己为何也算乡勇,一个切布条,一个煮姜汤,动作比持枪时利落十倍。
清点结果很快报来。
山匪被擒二十七人,重伤九人,遗下刀四十三把、弓七张、空车十二辆。
乡勇伤十一人,其中三人刀伤较重,无人身亡。
听到最后四个字,校场忽然安静。
那个最先发抖的年轻人低头看着自己裂开的藤牌。
“我们真守住了?”
老铺兵坐在地上喘气。
“门还在,粮也在。”
“那就是守住了。”
下一瞬,欢呼从西巷炸开。
先是一队。
随后一街。
最后半座县城都在喊。
“守住了!”
“黑风寨败了!”
“青山人把粮守住了!”
周婆子拄着杖赶到,先看伤员,再看被捆成串的山匪。
她没喊青天,也没喊大人。
只对那些浑身泥水的乡勇说了一句:“回家有饭。”
四个字,比满城喝彩更让人眼眶发热。
谢停云站在空仓前,让人把那张《青山守乡约》重新挂起。
上面沾了泥,也溅了血。
他没有写夸功诗,只在名册末尾添下一行:
“元佑四年秋,黑风寨犯西仓。县兵三十,乡勇一百二十,守粮护民,无一人弃位,无一人亡。”
顾怀璧看完,道:“太平。”
“第一场胜仗,活下来最要紧。”
姜照雪望向黑风峡。
“熊阔逃了。”
“他会把今日看到的一切带回去。”
谢停云道:“正好。”
“从前青山县怕黑风寨下山。”
“今晚过后,轮到山上的人睡不安稳。”
天边露出第一线晨光。
百姓把缴来的刀一把把摆在县衙前。
那三十名老兵站在最前,一百二十名乡勇站在后面。
队列依然算不上漂亮。
可当三长一急再次响起,所有人同时转向黑风峡。
这一回,没有谁乱,也没有谁退。
青山县终于知道,山匪并非不能赢。
青山人的路,也终于能由青山人自己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