咣——
第一声锣,震得县衙门匾都在抖。
咣——
第二声更响。
陆小乙原本该敲三长一急。
可黑衣人的刀已经劈到背后,他哪里还顾得上章法。
长的、短的、急的、乱的,全敲了。
咣咣咣咣——
像有人把全县的锅一起掀了。
他边敲边喊:“县衙进贼了!”
“偷银子的先别管!”
“他们偷田案!”
追来的刺客脚步明显顿了一下。
大概头一回见有人报警,还替贼分了轻重。
陆小乙趁机抱着铜锣就跑。
锣比他半个人还宽,跑起来一边撞墙,一边继续响。
“来人啊!”
“偷的是你们家的田!”
这一句传得比锣更快。
长街第一盏灯亮了。
随后第二盏,第三盏。
石头披着一件大得拖地的外衫,抱起县学那面小锣。
他不敢往县衙冲,只站在街口照着陆小乙的节奏乱敲。
小满把夜学的孩子一户户叫醒。
有人认不得“公门急锣”四个字,却认得县衙那块被百姓亲手扶正的门匾。
昨日他们护送旧契。
今夜轮到他们护住审契的人。
东巷十户把门板横到巷口。
西巷百姓推翻两辆空板车,车轴朝外,堵住能跑马的路。
南街卖豆腐的来不及穿鞋,拎着一根扁担便冲出门,跑到一半又想起谢停云定过规矩,遇凶先护老幼,硬生生掉头把自家孩子塞回屋。
周婆子吹灭门前两盏灯。
十户人立刻关巷、敲盆、点火把。
有人问:“哪里有贼?”
她拐杖往县衙一指。
“敢偷契的地方。”
“还能是哪儿!”
一名赵家耳目混在人群里喊:“山匪人多,大家回家,免得送命!”
周婆子抬手便是一拐。
“你家住哪一甲?”
那人答不上来。
十户百姓立刻把他围在墙角,没有打,只把姓名、衣色与鞋底泥印全记在木牌上。
谢停云教他们遇事先认人。
这一夜,先派上用场的竟是这条。
不到半盏茶,县衙外已经亮如白昼。
抱着总录木匣的刺客冲出侧门,迎面便撞上一堵人墙。
前排没有拿刀。
拿的是门板、木杈、晒谷耙。
陈老炭站在中间,手里还是那根烧火棍。
“箱子放下。”
刺客挥刀便砍。
百姓们没有一拥而上。
第一排退。
第二排横板。
第三排把绳套从侧面甩来。
这是保甲新规里教过的法子。
遇持刃凶徒,不争先,不围死,留一面空路,把人往官差方向赶。
刺客连砍两块门板,刚以为冲出缺口,姜照雪已经站在那条“空路”尽头。
“箱子留下。”
刺客转身。
后面是陈老炭与数十双盯着木匣的眼睛。
他咬牙把箱子往屋顶一抛,想趁众人抬头时翻墙。
陆小乙从旁边窜出来,整个人扑向木匣。
砰!
他被砸得坐在泥里,双手却死死抱住箱子。
“抓贼!”
“田案在我这儿!”
刺客恼怒回刀。
顾怀璧手中长板再次拍来。
这一次板已经裂了一半。
仍旧精准砸中刺客手腕。
刀落地。
陈老炭的烧火棍随即顶住他膝窝。
几十人一拥而上,把人压得只剩一只鞋露在外面。
顾怀璧脸色一变。
“别压死!”
陆小乙抱着箱子从泥里爬起来。
“都退一点!”
“公子说要留活口!”
人群赶紧散开半圈。
那名刺客趴在泥里,第一次怀疑自己到底闯的是县衙,还是一座会自己长人的城。
后衙战局也被锣声彻底打乱。
领头刺客原本还想强取谢停云性命。
可县衙外灯火一盏盏亮起,喊声从四面压来。
“东巷封了!”
“后墙有人守!”
“屋顶也别跑,郡主在上面!”
最后一句明显来自陆小乙。
一名刺客真从东厢翻上屋脊。
刚跑三步,邻街百姓便齐齐撤走靠墙梯子。
他想跃过两丈宽的巷口,落脚处却被晒豆子的竹匾铺满。
竹匾一滑,人连瓦一起摔进猪圈。
那头受惊的黑猪叫得比锣还惨。
刺客爬出来时,身上多了半圈猪食,杀气少了大半。
姜照雪明明还在地上。
两名刺客却真抬头看了一眼。
谢停云趁这半息抓起地上的算盘,狠狠砸向最近一人的膝盖。
算盘珠子飞了一地。
顾怀璧看得心疼。
“那是新做的。”
“记赵家账上。”
刺客领头人见势不妙,忽然抓住陆小乙。
他从侧廊翻出,一把将短刀压在陆小乙颈侧。
陆小乙刚抱着箱子回来,整个人都僵了。
“退开!”刺客厉喝。
人群瞬间停住。
谢停云也停下脚步。
“箱子给我。”
刺客刀锋压紧。
陆小乙脖子上立刻渗出一道红线。
“公子。”
“嗯。”
“我忽然觉得,偷银子的也该管。”
谢停云看着他。
“闭嘴,省点血。”
刺客拖着陆小乙往后门退。
姜照雪站在雨檐下,手里不知何时多了一枚铜钱。
她没有拔刀。
夜里人多,刀快也可能伤到陆小乙。
刺客继续退。
脚跟踩到一颗散落的算盘珠。
身体微微一晃。
铜钱破空。
啪!
正中持刀手背。
短刀偏开。
陆小乙反应从未这么快过。
他低头一撞,抱着木匣滚进泥水。
姜照雪已经越过三步距离,反扣刺客手腕,刀鞘压住咽喉。
“动一下,断一处。”
刺客还想咬牙。
谢停云忽然道:“先卸下巴。”
姜照雪手上一错。
咔。
刺客下颌脱臼,只能发出含混呜声。
陆小乙摸着脖子,心有余悸。
“公子,你怎么知道他嘴里有东西?”
“罗七那颗辣椒丸提醒过。”
巡察卫果然从刺客后槽牙旁抠出一枚蜡封毒丸。
陆小乙脸都绿了。
“这次真能死?”
“能。”
“那他这行也太不稳定了。”
天将亮时,九名夜客全部有了下落。
六人被擒。
两人重伤。
一人翻墙时被百姓卸下的梯子绊落,摔断了腿。
老杜被勒伤,冯魁肩头中刀,幸而都保住了命。
档房只烧黑一面墙。
牢中三名证人,一个没少。
陆小乙抱回来的木匣也被打开。
里面依旧是沙。
他盯着满箱湿沙,脸上的悲壮一点点裂开。
“我拼命抢回来的,就是这个?”
谢停云拍了拍他肩膀。
“这箱沙,今夜救了你一命。”
“为何?”
“真总录不在这里。”
“那我可以不抢。”
“你不抢,百姓也不会这么快知道他们要偷什么。”
陆小乙想了想。
“所以我抢得很有意义?”
顾怀璧淡淡道:“主要意义是证明你跑得挺快。”
县衙外,数百名百姓仍没有散。
他们看着被捆成一排的刺客,也看着那只装沙的木匣。
一名刺客腰间掉出一块乌黑铁牌。
牌上刻着卷风。
罗七隔着牢门只看了一眼,脸色便白了。
“黑风寨。”
“这是内寨杀人的牌。”
长街上的晨风,忽然冷了一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