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学开课的第一日,石头迟到了。
陈老炭把那张写着“陈石”的纸贴在炊饼车上,逢人便指。
“我孙子写的。”
石头纠正:“顾先生写的,我照着写。”
从城南一路显摆到县学,硬是多绕了两条街。
石头进门时,顾怀璧已经写完今日六个字。
父。
母。
田。
家。
火。
灯。
“为何迟到?”顾怀璧问。
石头低着头。
“我爷走得慢。”
窗外的陈老炭立刻咳了一声。
石头只好改口。
“他逢人就停。”
屋里笑成一片。
顾怀璧看了陈老炭一眼,没有罚。
“把‘迟’字抄五遍。”
“先生,今日没教。”
“所以你会记得更牢。”
蒙学班坐屋里。
夜学用院子。
不会握笔的人,先拿树枝在沙盘上写。
纸不够,便一张裁四份。
有人把“田”写成“口”,有人算利钱时把自己绕晕。
可到散学时,那个拿着田契来的佃户,已经能从契上认出“四亩七分”。
他盯着那几个字,脸色一点点发白。
“赵家说是七亩。”
谢停云接过契。
“先别声张。”
“明日带原契、税票和同村见证来县衙。”
佃户把纸贴身藏好。
走出县学时,腰比来时直了一点。
有些字一旦认出来,便再也塞不回黑暗里。
当晚,第二批教材印到三百册。
顾怀璧检查完版字,已近子时。
小满与石头赖着不走,说要替先生收书。
顾怀璧把两人赶出门。
“县学不是客栈。”
石头抱着自己的书,走到门口又回头。
“先生,明日教‘契’吗?”
“先教‘借’。”
“我想先学‘还’。”
“为何?”
“我爹总说借容易,还难。”
顾怀璧沉默了一下。
“明日都教。”
两个孩子这才离开。
县学熄灯后,一辆没有灯笼的驴车从后巷缓缓驶过。
车上装着旧纸、桐油和两捆晒干的芦苇。
赶车人穿着县学杂役的灰衣。
门房看见熟悉衣色,没有多问。
只听那人说,顾先生吩咐把废纸送去印房。
半刻钟后,东屋窗缝里亮起一点红。
先是一点。
很快变成三点。
火从窗下、书架后、印版边同时窜起。
桐油顺着地面细沟流开。
火舌一舔,三百册粗纸像被一只手同时翻开。
夜风穿过破窗。
哗的一声。
整间东屋亮如白昼。
最先发现的是小满。
她走到半路,才想起自己的木簪落在沙盘边,折回县学时,正看见窗纸红透。
“走水了!”
一声尖叫,惊醒半条街。
保甲新定的锣声立刻响起。
一长两短,火警。
城南十户先提水。
第二甲拆开邻屋柴棚,防止火势连过去。
第三甲护住老人孩子,不许围堵巷口。
县衙接到消息时,谢停云已经听见远处锣声。
“县学。”
他披衣便走。
姜照雪比他更快。
到时,顾怀璧正从火里往外抱印版。
衣袖烧掉一角。
陆小乙冲上去泼了他一桶水。
顾怀璧被浇得浑身湿透。
“你泼我做什么?”
“你着火了!”
“袖子着火,不是我。”
“都一样!”
顾怀璧来不及骂,转身又要进去。
谢停云一把拉住他。
“里面还有人?”
“没有。”
“那便不许进。”
“版还在里面。”
“人活着,版还可以再刻。”
火势很快被保甲与巡察卫压住。
东屋烧塌半边。
三百册教材大多成了灰。
好不容易刻成的十二块印版,毁了七块。
钱家送来的纸笔也烧掉一半。
院墙外,越来越多百姓赶来。
有人提着水桶。
有人抱着白日刚领到的识字册,像怕手里的书也会突然起火。
石头最后一个被找到。
他倒在后墙草堆旁。
脸上全是烟灰。
右手攥着一只火折子。
袖口沾着桐油。
旁边还倒着一个小油罐。
罐底刻着一个歪歪扭扭的“石”字。
门房一眼认出来。
“是他的。”
“昨日孩子们刻自己的名字,他也在杂物上刻过。”
陈老炭挤进来,看见孙子,腿一软。
“石头!”
姜照雪先探鼻息。
“只是被烟呛晕。”
她掰开石头的手。
火折已经用过。
指缝里有黑色纸灰。
更麻烦的是,门房说火起前,亲眼看见一个矮小身影翻进后墙。
“像个孩子。”
钱守礼不知何时也赶来了。
他望着烧塌的书房,脸色痛惜。
“老朽早说过。”
“县学收人,不可不辨品行。”
“穷家孩子见纸墨珍贵,或想偷书,或怕受罚,一时纵火,也并非不可能。”
陈老炭猛地扑过去。
“你放屁!”
乡绅连忙拦住。
周围议论却已经起来。
“火折在他手里。”
“油罐还有他的字。”
“会不会偷教材出去卖,被人发现了?”
“白日顾先生是不是罚过他?”
一句比一句像真的。
越是贫穷的孩子,越容易被人相信会偷。
越是顽皮的孩子,越容易被人相信会烧。
一册书刚让石头有了名字。
一场火,便要把那个名字写进罪簿。
石头被冷水激醒时,还在咳。
他看见周围人,先是茫然,随后急得抓住顾怀璧袖子。
“先生,不是我!”
“有人叫我回来搬书。”
“谁?”
“穿灰衣。”
“他说是先生让我来。”
“长什么样?”
“脸上蒙了布。”
钱守礼叹气。
“孩子受惊,胡言也常有。”
顾怀璧猛地回头。
“他是不是胡言,轮不到你定。”
他蹲下身,拿走石头手里的火折。
“我信你没烧。”
石头眼圈红了。
陈老炭却不敢松气。
“顾先生信,官府呢?”
所有目光落到谢停云身上。
谢停云没有立刻说信或不信。
他走进烧毁的东屋。
火从三处起。
窗下。
书架后。
印版边。
一个孩子不可能在短短片刻内布出三条引火线,更不可能知道哪几块版最重要。
可摆在外面的证据,几乎都指向石头。
谢停云蹲下,从最里侧捻起一撮纸灰。
灰色浅。
其中几片边缘发白,墨痕却透着微微蓝光。
他又拿起一本未烧透的《青山百姓识字册》。
粗麻纸烧后偏黑。
顾怀璧重写的版字,用的是县衙松烟墨,遇火只留乌痕。
两种纸。
两种墨。
却在同一堆灰里。
识海中,万卷文明书库无声翻开。
《纸料辨识》。
《墨法源流》。
《火场痕验》。
书灵低声道:“检测到刻意混入的引火纸。”
谢停云没有调用答案。
他先问顾怀璧:“我们的教材,从头到尾都用粗麻纸?”
“是。”
“印墨呢?”
“松烟。”
“没有油烟墨?”
“没有。”
谢停云把那片带蓝墨的灰放在白瓷片上。
又看了一眼石头袖口的桐油。
油只沾在外侧。
掌心没有。
像是有人在人昏倒后,特意抹上去的。
他站起身。
“封县学。”
“石头暂留县衙,不入牢,不上枷。”
钱守礼皱眉。
“物证俱在,大人还要偏护?”
谢停云看向他。
“物证俱在。”
“所以才更要查,它们为何来得这么整齐。”
夜风吹过焦黑屋梁。
地上的纸灰卷起。
其中一片白灰,落在那只刻着“石”字的油罐旁。
谢停云盯着它,声音轻。
“有人烧的不是三百册书。”
“是青山县百姓刚刚敢伸向文字的手。”
“这只手既然伸出来了。”
“本官就不会让一把火替它认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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