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姓每交十文,县库实得不足三文。”
这句话挂上长板不到一个时辰,县衙外便围满了人。
起初没人敢靠近。
后来陈老炭搬了张矮凳,坐在板下,逢人便指着那行朱字解释。
“这边是咱们交的。”
“这边是衙门收到的。”
“中间空的,就是没了的。”
有人问:“是不是灾年免税?”
陈老炭摇头。
“免的是账,不是咱们的钱。”
这话比长篇告示更好懂。
到午时,板前已经挤得水泄不通。
许昌年站在二堂窗后,脸色越来越沉。
“大人,将未核之数张榜,恐怕引起民乱。”
谢停云正在翻东乡粮税册。
“百姓知道自己交了多少,不叫民乱。”
“有人怕他们知道,才叫心乱。”
“可账目尚未查清。”
“所以写的是‘初核’,不是‘定案’。”
谢停云抬头。
“许县丞若知道那七成去了哪里,现在说,能省本官不少朱砂。”
许昌年闭嘴了。
查税不能只看县衙自己的账。
自己写的谎,互相对照,最多看出它们没商量好。
要知道百姓究竟交了多少,得去找百姓手里的凭据。
可青山县的税票很怪。
有的人拿着官府红票。
有的人只有里正画押的白条。
还有人什么都没有,只在家中门框上刻一道刀痕,记着哪年交过粮。
陆小乙看着那根被拆下来的旧门框,愣了半天。
“这也算账?”
东乡老农低声道:“不刻,记不住。”
“官差今年来,说欠去年的。”
“明年来,又说欠今年的。”
“家里识字的人早把田卖了,剩下的人只能刻一刀。”
谢停云用手指摸过那些深浅不一的刀痕。
一共十一道。
老人家却只种了七年田。
多出的四刀,不是记错。
是同一年,被收过两次。
谢停云让人在县衙门外另设“民税验票处”。
红票、白条、粮袋签、里正收讫、门框刻痕,只要有同村三户作证,全部登记。
周有算听见后,差点当场跳起来。
“大人!门框刀痕岂可为凭?”
“不能直接定案。”
谢停云道:“但能告诉本官,该往哪一年、哪一乡查。”
“百姓若合谋诬告呢?”
“那就查田,查粮,查当年催税差役。”
“总不能三百户百姓一起梦见自己交过税。”
顾怀璧带人把票据按乡、里、户编列。
姜照雪则核对赵、孙、钱三家近三年新得田契。
三份账一拼,青山县真正的收税法子终于露了出来。
第一层,正税。
按朝廷定额收。
第二层,耗米。
一石粮多收一斗到三斗不等。
第三层,脚费、车费、看仓费、开票费。
名目多到陆小乙抄了两页。
第四层最狠。
百姓交完后,官册故意少记,次年再以欠税催征。
交不起,便由三家借银代纳。
借银抵田。
田一过户,原来的自耕农便成了佃户。
佃户第二年仍要交租、交税、交耗。
像一张越挣扎越紧的网。
谢停云盯着田契册,半晌没说话。
东乡去岁新增赵家田一千一百余亩。
其中七成原主,都在欠税名单上。
可民税验票处收来的凭据证明,他们中大半已经交过。
顾怀璧把算盘推过来。
“按已核一百二十七户算。”
“正税及附加合计五百九十二两。”
“县库实入一百六十八两。”
陆小乙咽了口唾沫。
“不到三成。”
“是。”
顾怀璧又把其余四乡的初核数推来。
五乡共抽验八百七十九户,比例高低不一,县库实得都未超过三成半。
最狠的东乡,只剩两成六。
这不是一个里正贪了几吊钱。
是整套收税的路,从村口到县库,每一道门都伸着手。
“那七成真没了?”
“不一定是没了。”
姜照雪把三张商号兑票放到桌上。
“其中二百一十两,进了孙家粮行。”
“名目是代解税银。”
“另有一百零七两,转进赵家外库,写的是护路与催征。”
“钱家收了四十二两文书契纸费。”
谢停云看着三张兑票。
“县衙负责收。”
“孙家负责换。”
“赵家负责送。”
“钱家负责证明这件事合规。”
陆小乙道:“那县库负责什么?”
顾怀璧淡淡道:“负责穷。”
院中几名小吏脸都白了。
周有算强撑道:“三家代办皆有旧例。青山县山路险,税银送府途中需要护卫。粮折银色不足,也需商行兑换。”
“可以代办。”
谢停云道:“但二百两的税银,为什么兑完只剩一百四十两?”
“护路一次,为何一年收十二次?”
“钱家一张契纸,为何比纸上的田还贵?”
周有算额头全是汗。
“这些……需问三家。”
“会问。”
谢停云把兑票一张张钉上长板。
“先问你。”
“县衙总账是谁写的?”
“下官。”
“谁复核?”
“主簿陶大人。”
“谁用印?”
周有算看向许昌年。
许昌年脸色铁青。
“县印历来由县令掌管。前任告归后,为免公务停滞,由本官代掌。”
谢停云点头。
“很好。”
“写账的、复核的、盖印的,都在。”
“总算不像那七成税,问谁都不在。”
门外有人听见,先笑了一声。
笑着笑着,却红了眼。
他们不是不知道税重。
只是直到今天才看见,压弯自己腰的七成,并没有拿去修堤、修路、养兵。
只是养肥了几扇高门。
他没有立刻拿人。
只命护卫封存周有算、陶文礼与许昌年的私印、值房和往来文书。
“从今日起,青山县一切税粮暂停私下催征。”
“已交者凭票核销。”
“无票者凭里甲与同户复核。”
“任何差役不得夜入民宅,不得以欠税为由封田。”
许昌年猛地抬头。
“大人,停催税粮,府衙问责如何交代?”
“不是停税。”
谢停云道:“是停抢。”
这两个字落下,门外先是一静。
随后,一个抱着旧木门框的老人忽然跪了下去。
谢停云起身,把人扶住。
“别跪。”
老人嘴唇发抖。
“可我那三亩田,已经给赵家了。”
谢停云看着门框上的十一道刀痕。
“田契若真,就按真契查。”
“债若真,就按真债还。”
“但税若交过,谁也不能拿一笔假欠,把你祖上的土变成别人家的。”
他转身,在长板最上方写下一行字:
“税取于民,当用之于民;一钱入公门,须有一钱明去处。”
字不华丽。
却像一把钉子,钉进青山县最厚的那层黑账。
当晚,三大豪族同时收到了县衙核账传票。
赵家书房里,赵敬山看完只笑了一声。
“年轻人会算账。”
“可惜不懂一件事。”
管事赵全低声问:“何事?”
赵敬山抬手,捻灭灯芯。
“青山县的税,是银子。”
“青山县百姓的命,是粮。”
“把粮价抬起来。”
“让他们看看,账算清了,饭还能不能吃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