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京城到青山县,一共走了二十七日。
前十日,官道平整。
陆小乙每天都要感慨一次县令生活确实悠闲。
第十一日,车轮陷进泥坑。
他感慨少了一次。
第十五日,众人在驿站吃到一碟能硌动牙的腌菜。
他开始怀念京城粥厂。
第二十日,过黑风峡时,山上滚下一块磨盘大的石头,正好砸在车队前方。
顾怀璧抬头看山。
“落石?”
姜照雪看了一眼石头上新鲜的撬痕。
“石头大概也懂收过路银。”
护卫上山搜查,只找到半截草绳和几枚杂乱脚印。
谢停云没有追。
他让人量了山道宽窄,又记下两侧坡度。
陆小乙不解。
“公子,不抓山匪吗?”
“抓。”
“那为何不去追?”
“因为他们比我们熟悉大山。”
谢停云道:“新县令第一天进山,就被人牵着鼻子跑,容易显得很热情。”
姜照雪点头。
“也容易显得很短命。”
陆小乙立刻缩回车里。
黑风峡之后,官道越来越窄。
当天下午,他们还在路边看见一座新搭的草棚。
棚前横着木杆,牌上写“护路钱”。
一辆运炭牛车被拦住。
车夫交不起十文,守棚汉子便要卸下一筐木炭。
姜照雪手按刀柄。
谢停云却先问:“谁许你们收?”
汉子看见官车也不慌。
“青山赵家护路,过往车马都交。”
“官车呢?”
“官车不交。”
“为何?”
“官车有官府护。”
谢停云看了看那条坑坑洼洼的路。
“护得不错。”
汉子听不出讥讽,竟拱了拱手。
谢停云没有当场掀棚。
只替车夫付了十文,又让陆小乙记下时辰、地点和收钱人的长相。
陆小乙憋了一路。
“公子,为何还给钱?”
“因为我们今日掀了,他明日还能换个地方收。”
“那怎么办?”
“先弄清楚,这十文最后进谁的账。”
姜照雪看他一眼。
“比在京郊砸锅时耐心了。”
“锅在眼前。”
谢停云道:“这条路后面,恐怕不止一口锅。”
说是官道,其实只是两条被车轮反复碾出的土沟。
沿路村庄稀疏。
田地不少,却有大块荒着。
有些田插着赵、孙、钱三家的木界桩。
桩子立得比庄稼齐。
村口百姓看见官车,第一反应不是迎。
是躲。
老人把孩子拉回屋。
田里的人低头继续锄地。
偶尔有人抬眼,也很快避开。
谢停云掀着车帘看了一路。
没有骂官。
没有告状。
甚至没有好奇。
顾怀璧道:“太安静了。”
“嗯。”
“民风淳朴?”
“不是。”
谢停云放下车帘。
“是他们早就不觉得官车里的人,跟自己有关系。”
这比拦路喊冤更麻烦。
会喊,说明还信有人能听。
不喊,说明连失望都省了。
第二十六日晚,车队在青水河边宿营。
河面很宽,水却浅。
河床中央露出大片淤沙,几处旧堤被冲开后,只用木桩和草袋胡乱堵着。
谢停云蹲在堤边看了半个时辰。
书灵自动翻开《水利工法》。
“检测到河道淤积、堤线混乱。”
“是否消耗文德值调用治理方案?”
“先不调。”
“宿主舍不得?”
“没看上游,没问水期,没量田高,调出来也是纸上河山。”
书灵安静了一瞬。
“判断通过。”
“宿主理解度提升。”
谢停云笑了笑。
这是书库第一次没有催他直接翻答案。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已经很久没有把金光亮起,当成问题解决的终点。
书库能给他千年经验。
却不能替青山县下这一场雨。
更不能替田埂边那个沉默的农人,告诉他水该往哪里走。
次日午后,青山县城终于出现在山坳里。
县界石碑倒在荒草中,只露出“青山”两个字。
碑后原有一座接官亭。
亭顶塌了半边,柱子上却贴着三张催税告示。
最旧一张已经被雨泡烂。
最新一张墨迹很重:
“夏税未清者,十日内加征耗米二成。”
谢停云把告示揭下来。
“朝廷定额之外,青山县还有耗米?”
顾怀璧道:“顾家商队的说法是,耗米年年不同。”
“谁缺钱,谁就多耗一点。”
谢停云把告示折好,放进袖中。
他们还没进城。
青山县已经先递上第一封状纸。
城墙不高。
东南角塌了一块,用竹篱补着。
城门上“青山”二字掉了半边漆,“山”字远看像个歪倒的人。
陆小乙趴在车窗上。
“公子,到了。”
他等了一会儿。
“怎么没人迎?”
按大胤官场规矩,新县令到任,县丞、主簿、典史与六房书吏至少要出城三里相迎。
眼下三里外没有人。
一里外没有人。
到了城门口,只有一个卖炊饼的老汉。
老汉看见官车,往旁边挪了挪摊子。
陆小乙不死心。
“老人家,今日可知新县令到任?”
老汉点头。
“知道。”
“那县衙的人呢?”
“不知道。”
“百姓呢?”
老汉看了他一眼。
“以前也迎过。”
“后来呢?”
“迎完还是交税。”
“再后来?”
“就不迎了。”
陆小乙被堵得说不出话。
谢停云却买了四个炊饼。
饼很薄。
价钱却比京城还贵一文。
“粮贵?”
老汉摇头。
“路贵。”
只说了两个字,便不肯再开口。
车队穿过县城。
街道比想象中更窄。
两旁铺面十间关了六间。
开着的几家,都挂着三族商号的记号。
赵家的黑底铜钱。
孙家的白鹤。
钱家的三横水纹。
同一条街上,三种记号比朝廷的告示还显眼。
县衙在城北。
远远望见两根掉漆旗杆时,陆小乙终于松了口气。
“再穷也是衙门。”
“总不能连门都没有。”
门确实有。
只是左边门板裂了一道缝,右边门槛被虫蛀空了半截。
两尊石兽一尊缺耳,一尊没头。
最上方悬着“青山县衙”四字门匾。
匾很旧。
也很歪。
左边用铁钉钉着。
右边只剩一根发黑麻绳。
风一吹,整块匾便吱呀一声,向下点头。
像是在欢迎。
又像准备随时辞官。
陆小乙仰头看了半天。
“公子。”
“嗯。”
“我现在相信这是个穷县了。”
谢停云刚要下车。
那根麻绳忽然“啪”地断了。
门匾直直砸下。
顾怀璧侧身避开。
姜照雪抬手一托,匾角擦着陆小乙的帽子落在地上,扬起一片灰。
四个字正面朝上。
青山县衙。
陆小乙僵在原地。
“这算迎接?”
谢停云低头看着那块匾。
“算。”
“什么礼?”
“下马威。”
衙门深处安静得像没人。
片刻后,院墙后忽然传来一道压低的声音。
“新县令真到了?”
另一人急道:“快,把门关上!”
“就说今日全衙染了风寒!”
谢停云慢慢抬头。
陆小乙也听见了。
他看了看歪门,破匾,又看了看空无一人的大堂。
忽然觉得自己那张晒太阳的竹席,带少了。
不是用来躺的。
是这地方看起来,真的很需要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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