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窗的灯亮了一夜。
谢停云写了三次开头。
第一次太像骂人。
第二次还是像骂人,只是骂得比较有礼貌。
第三次,顾怀璧看完,沉默半晌。
“这次如何?”
“像是先讲道理。”
“然后?”
“再把人骂得无法用不讲道理还嘴。”
谢停云满意地点头。
“那便对了。”
文章没有从昭明郡主写起。
也没有写青梧案。
第一句只问了一件最简单的事。
“天地生才,何尝先问男女?”
顾怀璧看到这里,手指微微一顿。
谢停云继续落笔。
“日月照人,不择冠笄;江河济世,不辨雌雄。才之所钟,或在庙堂,或在草野;或生于朱门,或长于寒户。既不因姓氏而必贵,岂因男女而必愚?”
“今世之论女子者,常有三误。”
“其一,见无学者,便曰女子不可教;却不问书门何曾为她而开。譬如闭其户、灭其灯,而后笑其不识路,非其不能行,乃人先夺其路也。”
“其二,见一女子有失,便疑天下女子;见百男子误国,却只罪其一人。男子无才,谓之此人无才;女子无才,便谓女子皆不可用。此非公论,是两把尺。”
“其三,谓女子主内,故不得闻外事。然赋税入户,不问男女;兵灾临门,不问男女;冤狱夺命,不问男女。既要她共受天下之苦,为何不许她共议天下之事?”
写到这里,西窗外已经站了三个人。
高三省端着冷茶。
赵老典簿抱着待校史稿。
陆小乙踮脚看得最认真,虽然其中有两个字不认识。
谢停云没有停。
“或曰:若开此例,无才女子亦将争进。”
“答曰:朝廷本有考校、职掌与刑责,何独见女子而忽忘之?无才者退,以无才退;失德者黜,以失德黜。不可使男子因其为男,未试先得一席;女子因其为女,未试先判终身。”
“国家用人,如大匠取木。察其坚朽,量其曲直,因材而用。若只问此木生于东岭还是西冈,便将栋梁弃于荒野,而以枯木支堂,堂将倾时,莫怪风大。”
顾怀璧看见“枯木支堂”四字,抬眼道:“这一句会得罪许多人。”
谢停云问:“改吗?”
“不改。”
顾怀璧提笔,在旁边添了一句。
“弃才非守礼,蔽贤乃误国。”
谢停云看了看。
“顾兄,人话已经很熟练了。”
“把我名字删掉。”
“为何?”
“免得他们说我被你带坏。”
文章写到最后,谢停云停了很久。
识海中的书库翻过无数页。
有女子隔着千年留下的诗句。
有被抹去姓名的工匠、医者、教师与治事者。
也有许多连名字都没能留下的人。
他没有抄任何一句。
只把笔落回大胤,落回那十七枚指印上。
“故今日所争,非独为一郡主争一令,亦非为天下女子争一时虚名。”
“所争者,不过一把同样的尺,一扇肯开的门。”
“使才者因才而进,无才者因无才而退;使德者以德受敬,恶者以恶受刑。莫令男子借男身占位,女子因女身失名。”
“若女子果无才,公试之下,自当退去;若其有才而国家不用,则非她不能为国,乃国自弃其才。”
最后一行,墨色极重。
“才落谁身,不问裙冠;心忧天下,便是天下之人。”
识海里,书灵难得没有挑刺。
“检测到宿主完成自主改造型文章。”
“引用率:低。”
“当世适配度:高。”
“文德回响正在形成。”
谢停云在心里问:“评价呢?”
书灵停了停。
“比宿主第一次写断婚书少了三分火气。”
“多了七分分量。”
“你居然会夸人?”
“本书灵只陈述事实。另提醒:顾怀璧补写一句,不计入宿主原创。”
“这时候倒算得很清。”
西窗久久无人说话。
陆小乙第一个吸了吸鼻子。
谢停云抬头:“看懂了?”
“前面有几句没懂。”
“那你哭什么?”
“最后一句懂了。”
陆小乙小声道:“我娘以前替人洗衣,会算全巷子的工钱账。可我爹活着时,人人都说家里做主的是我爹。我爹死后,他们又说寡妇没主意,处处骗她。”
“我就在想,她若是男子,可能早当账房了。”
赵老典簿低头擦了擦眼角。
高三省看向窗外。
翰林院尚未开门,天边才泛起一点白。
顾怀璧把全文从头看了一遍。
“题目还可更锋利。”
“怎么改?”
“《才不问男女论》不必改。”
顾怀璧道:“因为他们最怕的,不是女子有才。”
“是才这件事,真的不认他们定下的门。”
辰时,文章送进了谢停云的小印坊。
最初只印三百份。
掌柜还担心议论朝政,女眷不敢买。
结果第一批刚摆上案,纸铺玉娘的父亲便买走二十份,送给所有帮忙寻找女儿的人。
苏晚青抄了十七份。
她把第一份给母亲,第二份留给自己,剩下的送进绣坊、纸铺与乐坊。
不到午时,三百份售罄。
下午,京中各府后门开始传抄。
侯府小姐让丫鬟夹在琴谱里带进内院。
尚书夫人抄在佛经背面,抄完又觉得不敬,干脆另买一册。
有位御史夫人读到“两把尺”,当晚便让丈夫解释,为何他能因同僚犯错只骂同僚,却因一个女子犯错骂尽天下女子。
那位御史解释了半个时辰。
最后选择装睡。
最绝的是安平伯府。
安平伯下令,府中女眷不得传看谢停云狂文。
第二日清晨,他发现妻子、两个女儿、老母亲连同厨房管事婆子,人手一份。
连他八岁的孙女都会背:
“闭其户,灭其灯,而后笑其不识路。”
安平伯气得拍桌。
老夫人拐杖比他拍得更响。
“你祖母我不识路?”
安平伯当场表示,自己只是担心油灯伤眼。
文章越过高墙,也进了宫。
宫女在换值时抄。
女官在账册夹页里抄。
甚至连冷宫门前扫地的老妇,都托人念了一遍最后两段。
当晚,京城素纸涨了两文。
不是因为文人抢着评点。
是因为许多一辈子没写过文章名字的女子,忽然想亲手抄一次自己的道理。
谢停云回到西窗时,案上堆满了回信。
没有落款。
有的只写一句“我识字”。
有的写“我会算账”。
有的写“我替全家撑过三年灾荒,原来这也算本事”。
最上面一张纸,字迹清冷熟悉。
只有八个字。
“文章尚可,末句太满。”
陆小乙探头看了看。
“公子,这是谁写的?”
谢停云将纸翻过去。
背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
“原稿留好,不许乱送。”
他笑了一声。
“一个表面不太在意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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