细竹签折断后,谢停云没有立刻起身。
听梧堂里仍在论“穷途”。
一名侯府公子说,真正的穷,不过是文章无人赏;另一名词客含泪说,自己三日只吃了两张胡饼。
谢停云听得很认真。
毕竟西院木箱里的人,连饿几日都没有资格自己说。
裴子谦举杯笑道:“沈先生方才那句‘不肯卖心魂’,颇有风骨。只是人在世上,总得先有一处栖身。青梧愿替先生寻知己,不知先生可愿去西院看看?”
来了。
谢停云放下酒杯,脸上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迟疑。
“看什么?”
“看你的前程。”
裴子谦抬了抬手。
柴三立刻上前,笑得比门外时更客气。
“沈先生,请。”
从听梧堂到西院,要穿过两道月门。
第一道门内是琴房,墙上挂着名家旧谱。
第二道门后却没有灯笼,只有高墙、铁锁与两名腰间带刀的护院。
风雅走到这里,忽然不认字了。
柴三取出钥匙。
“先生勿怪。贵人有贵人的规矩,院中都是等待安置的人,怕她们乱跑冲撞宾客。”
谢停云问:“自愿来的人,也怕跑?”
柴三脚步一顿,随即笑道:“穷人没见过富贵,难免一惊一乍。”
门开了。
一股甜腻香气先涌了出来。
谢停云鼻尖微动。
识海中,书页迅速翻开。
《常见蒙汗药与香料辨别》。
“安神香中掺曼陀罗籽,剂量不重,久闻令人困倦、反应迟缓。”
书灵声音冷冷响起。
“建议宿主少吸。”
谢停云在心里道:“有解法吗?”
“清水湿巾,保持清醒。另建议宿主不要在敌巢里逞强。”
“后一句免费送的?”
“怕你死了浪费书库。”
谢停云借咳嗽掩饰,从袖中取出旧帕,沾了廊下雨水按住口鼻。
西院比他想象中更大。
四间厢房,门窗从外落锁。院中站着十余名女子,有人抱琴,有人捧纸,有人穿着尚未来得及换下的绣坊短褂。
她们腕上都系着白绳。
绳结不同。
一结,是不会诗书。
两结,是识字能写。
三结,是琴棋歌舞。
白绳看着干净,实际是一张绑在手腕上的价签。
廊下还摆着五张矮案。
一名婆子把纸推到女子面前,逼她们反复抄同一句话:“春水有归,人亦自去。”写得不像自己的,重写;字迹太乱的,饿一顿再写。
谢停云终于明白六封信为何意思相同、字迹却真。
模板只有一份。
每个人都被迫用自己的手,把那份模板变成自己的遗言。
官府日后若拿信来问,青梧甚至不必说谎。
他们只要摊开纸,平静地说一句:“看,确是她亲笔。”
最毒的地方,不是造假。
是拿真的字,杀掉真的话。
方才递酒的女子就站在廊下。
她发间那支木兰簪少了一瓣。
谢停云经过时,极轻地问:“苏晚青?”
女子肩头猛地一颤。
柴三回头。
谢停云已经停在另一名女子面前,像是在看她手中抄稿。
纸上写着一封离京书。
“女儿不孝,自愿入府为婢,所得身价银已付家中,自此生死无怨……”
字迹很娟秀。
最后一句却被反复描了三遍。
不是写不好。
是手一直在抖。
谢停云问:“这些也是给贵人抄书的?”
柴三笑道:“自然。只是抄书之前,先把来路写清,省得日后家里穷亲戚寻来闹。”
“她们家里收过银子?”
“以后会收。”
“人先没了,银子以后再收?”
柴三眯起眼。
“沈先生今日话有些多。”
谢停云立刻低下头,神色窘迫。
“在下只是想知道,诗社若替我还债,要我写什么。”
这句话让柴三重新笑了。
“先生和她们不同。先生有才,是替贵人写文章。她们么,也有她们的用处。”
西厢门忽然打开。
两名婆子拖出一个十六七岁的姑娘。她嘴被布塞住,鞋掉了一只,脚踝磨得全是血。
姑娘拼命挣扎。
婆子一巴掌扇过去。
“跑什么?安远伯府肯收你,是你祖坟冒青烟!”
姑娘发出呜呜声,眼泪糊了满脸。
柴三皱眉:“不是说先饿两日?”
婆子道:“这丫头骨头硬,昨夜砸窗,险些惊动车夫。”
“那就把绝亲书补了,明日装箱。”
谢停云袖中手指慢慢收紧。
这一刻,他终于看清青梧的全套买卖。
先以抄书、伴奏、缝香囊为名把人骗进园。
再用药、饥饿和殴打逼她们亲笔写下“自愿”。
写过绝亲书的送权贵府中。
不肯写的,便装箱卖出京城。
家中若报案,就送回早已准备好的绝笔信。
每一张纸都是真的字。
每一个意思都是假的命。
院角摆着一张长案。
案上不是诗稿,是十二块木牌。
“琴”“书”“绣”“色”“幼”“驯”。
旁边还有一张单子。
上等书婢,八十两。
善琴者,一百二十两。
容貌佳、年十六以下,另议。
谢停云看了一眼,胃里像吞下一块冰。
柴三却拿起一块写着“书”的木牌,挂到苏晚青腕上。
“这个字好。邵先生府里缺个替人回帖的。”
谢停云问:“哪位邵先生?”
“贵人的名字,少打听。”
柴三将他带到最里间。
屋内坐着一名账房,桌上放着红白两册。
白册记雅集赏银、车脚、纸墨。
红册只记代号、年岁、价钱和去处。
账房正要合上,谢停云忽然指着红册问:“这也是诗社替人荐才的名录?”
账房下意识用手压住。
柴三笑道:“沈先生真会说话。能进贵人府中,自然也是荐才。”
“那为何不用姓名?”
“名字会哭,会闹,会让人心软。”
柴三随手翻开一页。
上面只有“木兰二号”“纸雀四号”“秋蝉七号”。每个代号后面都画着一个小小的朱圈。
“写成货号,账才清楚。”
谢停云抬眼看他。
柴三竟说得很自然。
像屠户解释猪肉为何要分前腿后腿。
这世上最可怕的恶,往往不是咬牙切齿。
而是做久了之后,连自己都觉得不过是一门手艺。
就在这时,外面忽然有人来报。
“柴管事,承明园的邵先生到了,要亲自验人。”
柴三脸色一变,立刻道:“把红册收好!”
账房抱起册子,快步走向墙边书架。
谢停云垂着眼。
余光却看见他旋动了一只青瓷笔洗。
书架无声移开半尺。
里面露出一只黑木匣。
原账找到了。
可门外脚步已近。
一个男人的声音隔着雨传来。
“裴子谦说,今晚新来了个很有骨头的词人?”
柴三看向谢停云,笑意忽然变得意味深长。
“沈先生。”
“三皇子府的邵先生,最喜欢有骨头的人。”
“你真正的知己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