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封信摆在案上。
纸色不同。
字迹不同。
连称呼也不同。
第一封写“爹娘不孝”。
第二封写“妾自愿随人远行”。
第三封只有一句:“女儿命薄,勿寻。”
若分开看,每一封都像一个女子在绝路前留下的话。
可六封放在一起,便像六个人同时学会了同一种绝望。
姜照雪道:“失踪者最小十六,最大二十三。两个是绣坊女工,一个是纸铺掌柜的女儿,一个替人抄书,一个在乐坊学琴,还有一个是寡母独女。”
“家中都不富裕?”
“都缺钱。”
“识字?”
“至少能写自己的名字。”
姜照雪把六份家属口供压在木匣下。
最上面那份已经被翻得起毛。
苏晚青的母亲不会写字,只在供词末尾按了一个模糊手印。她说女儿出门前还把药熬在炉上,叮嘱她半个时辰后喝。一个连药凉了都怕母亲咳得更重的人,不会忽然留下“勿寻”二字,头也不回地去过新日子。
纸铺掌柜的女儿更怪。
她失踪那日,铺中还压着一笔三十两的纸款。账册上写得明白,次日收款后先替弟弟交束修。
“京兆府说,人会变。”
姜照雪道。
谢停云看着那两份口供。
“人会变。”
“可一个人的牵挂,不会恰好在同一天全变没了。”
谢停云没有先看字。
他先闻纸,又把六封信依次举到灯前。
顾怀璧皱眉:“你何时会验纸了?”
“被人坑多了,总要学会看看坑用什么纸糊的。”
识海中,《文书真伪初判》缓缓翻开。
书库没有直接告诉他答案,只把容易忽略的地方一处处照亮。
墨落下的先后。
折痕压住的字。
纸边是否曾被裁齐。
笔画停顿处,是人在想,还是在照着抄。
谢停云看完第一遍,又把六封信调换位置。
“谁先认定是绝笔信?”
姜照雪道:“京兆府。”
“凭什么?”
“有亲笔,有离家,有女子本人私印。两人还在城外河边留下了鞋。”
谢停云拿起第三封。
“这枚私印是谁找到的?”
“信压在妆匣下,印就在旁边。”
“太齐了。”
“什么太齐?”
“一个要偷偷离家的人,会带盘缠,会带衣物,会带能证明身份的东西。可她们什么都没带,偏把印、信、鞋留得齐齐整整,像怕官府不会结案。”
姜照雪眼神更冷。
她查案时也觉得不对。
可京兆府一句“女子心思难测”,便把所有疑点都挡了回来。
谢停云将六封信并成一排。
“字迹是她们的。”
顾怀璧问:“那信也是真的?”
“字真,不等于话真。”
他指向每封信中间的一句。
第一封:“春水向东,人心亦有归处。”
第二封:“愿逐春水,自寻归处。”
第三封:“流水有归,女儿亦当自去。”
剩下三封,换了字,意思却没换。
“六个人,家境、年岁、脾气都不同。”
谢停云道:“可她们解释离开的方式,像从同一篇文章里拆出来的。”
顾怀璧拿起信,一封封细看。
“不是同一人代笔。字势、用墨、习惯都不同。”
“有人让她们照着写。”
姜照雪问:“逼写?”
“未必是在失踪当日。”
谢停云翻到纸背。
“看折痕。”
六封信都有两道旧折。
而墨迹压在折痕之上。
说明纸先折过,后来才写。
“这种大小,像什么?”
高三省在旁边看了半天,小声道:“诗社投帖?”
顾怀璧拿过一张空笺照着折。
三折后,正好是京中诗会常用的递帖尺寸。
姜照雪立刻道:“她们去过诗会?”
“先别急。”
谢停云又看私印。
六枚印章看似不同,朱砂却有同一种微暗的紫色。
普通百姓用的印泥多偏红,掺油少,干后发涩。
这种印泥细润,带极淡的兰香,是京中几家大书坊专卖给贵客的“紫玉泥”。
六个穷人家的女子,不会恰好都用同一盒贵印泥。
“信可能早就写好,印却是在同一处补上的。”
姜照雪道:“也就是说,有人先让她们写下这些话,后来再把信放回家中。”
“对。”
“为什么她们会写?”
谢停云没有回答。
他从木匣底部取出那支断簪。
银簪做工普通,簪头是一朵小小的木兰。断口很新,簪身却沾着一点黑蓝色的东西。
不是血。
像墨。
姜照雪道:“这是抄书女子苏晚青的。她失踪前一日,曾对邻居说,有贵人赏识她的字,请她去誊抄一部女诗集。工钱三两。”
陆小乙倒吸一口气。
“三两?抄什么书,字里夹银票?”
顾怀璧道:“三两足够普通抄手做两月。”
“所以她去了。”
谢停云看向其余案卷。
绣坊女工失踪前,收到过替诗会缝制香囊的差事。
学琴女子被请去雅集伴奏。
纸铺掌柜的女儿,则替人送过一批特制诗笺。
六个人做的事不同。
可每一件,都披着“风雅”的外衣。
姜照雪从袖中取出一份京兆府供词。
“她们家人报案后,捕快都问过一句:可曾与男子私会?”
“没有人问,她们失踪前接过什么活?”
“没有。”
“因为在那些人眼里,女子离家只有三种解释。”
谢停云声音很轻。
“私奔,卖身,想不开。”
“只要写进这三格,案子便算有了去处。”
姜照雪看着那六封信。
“她们不是自愿走的。”
“至少这些信不是她们的意思。”
谢停云将信一封封压平。
“有人不只带走了她们。”
“还借她们的手,替自己写了一份清白。”
西窗没人说话。
陆小乙平日最嘴快,此刻也只是盯着那支断簪。
过了很久,他小声问:“她们还活着吗?”
姜照雪没有答。
两个月。
若只是被藏在京城,还有机会。
若已经被转卖出城,便像一滴水落进大河。
谢停云忽然问:“六家报案的日子,京兆府怎么记的?”
姜照雪把卷宗推来。
日期依次隔着五日、七日、六日、五日、七日。
不像偶发。
像有人按着一张表收人。
谢停云提笔,将失踪日、接活日、信纸、印泥、去向一一列成表格。
写到“诗笺来源”时,纸铺掌柜女儿那栏有一行小字。
“青梧笺,三十刀,送归鹤园后门。”
顾怀璧眼神一变。
“归鹤园?”
姜照雪抬头。
顾怀璧缓缓道:“那是青梧诗社的别院。”
窗外暮色彻底沉下去。
谢停云看着那三个字。
青梧诗社。
京城最有名的权贵诗社之一。
社中往来,不是侯门子弟,便是六部清贵。每月一雅集,诗稿次日便能传遍京城。
它最出名的一句话是——
“青梧栖凤,只收有才之人。”
谢停云指尖轻轻点在六封信上。
“他们收的,恐怕不只是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