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晚,京城许多父母第一次体会到一件事。
孩子忽然爱学习,不一定全是喜事。
定远侯府。
韩照野回府后没有去马厩,也没问晚膳,进门第一句便是:“把青将军这月的账拿来。”
管家愣了半晌。
“少爷说的是……蛐蛐?”
“难道府里还有第二位青将军?”
账送来时,韩照野只看了三页,脸就黑了。
嫩菜心每日三斤。
熟栗肉每日五斤。
羊肝每日十副。
西山泉水每日两桶。
不知道的,还以为侯府养的不是蛐蛐,是一支准备翻越雪山的小股精兵。
他又往前翻。
照夜白上月已经输出去,马料却仍在照领。
一日二斗精豆,一月六石。
韩照野盯着账问:“马都没了,豆是谁吃的?”
马厩管事扑通跪下。
“许是……许是照夜白思念旧主,魂回来吃了。”
定远侯刚从军营回来,走到门外便听见这一句。
老侯爷一脚踹开门。
“好一个忠魂不散!”
那一夜,侯府马厩换了两个管事,追回银钱九百余两。
定远侯看着儿子,神情复杂。
过去他骂韩照野斗虫败家,儿子只会嫌他不懂风雅。
如今谢停云讲了一堂,儿子竟知道先查豆。
老侯爷沉默片刻,道:“明日替我向谢修撰道谢。”
韩照野得意抬头。
“父亲终于知道儿子聪明了?”
“我谢他没先教你查军账。”
韩照野:“……”
靖国公府的动静更大。
秦砚川没有先查自己的月例。
他让人把府中三处采买价并排抄来。
同样一刀宣纸,东院报一百八十文,西院报二百四十文,老夫人院里却只要一百二十文。
同样的银霜炭,公中账上每斤比市价贵出四成。
最妙的是,府里一处空了五年的旧院,每月仍领灯油二十斤、茶叶五斤、扫洒人工六名。
秦砚川问管家:“里面住谁?”
管家额角冒汗:“先老姨娘留下的旧物,怕受潮,所以常年点灯。”
“六个人扫五年,灰还没扫完?”
“旧物多。”
秦砚川当夜带人开院。
里面没有旧物。
只有管家私藏的三十七箱绸缎、药材与酒。
靖国公得知后,半夜从妾室房里披衣出来,先盯着儿子看了许久,又问:“谢停云还教了什么?”
“明日继续。”
“去。”
“父亲从前不是说,我去国子监只是混个名籍?”
靖国公咳了一声。
“人可以混,账不能混。”
宗室少年萧景和也去了吴记香铺。
他把那枚浮在水上的“沉水香”往柜台一放,掌柜当场跪下。
最后查出,真正的沉香只占三成,其余全是松脂、蜂蜡与染过色的沉木。
萧景和的母亲气得砸了两只茶盏。
不是心疼银子。
是她去年给宫中长辈送寿礼,用的也是吴记香。
于是吴记香铺一夜之间关了门。
第二日清晨,京城不少铺子的掌柜忽然开始主动擦价牌。
卖贵不要紧。
最怕昨日才糊弄过的公子哥,今日带着国子监课业回来。
当然,并非每一家都查得欢喜。
盐课司郎中杜汝成回府时,儿子杜明琛正坐在书房里翻外庄账。
“你在做什么?”
“查课业。”
“国子监让你查家账?”
“谢修撰让的。”
杜汝成脚步顿住。
桌上摊着一页盐铺支出。
三日前,城东三家大盐铺同时闭仓,每家从杜氏外庄账上领了三百两,名目写的是“防潮修缮”。
杜明琛皱眉道:“同一日防潮,同一笔银子,连修缮木料都没买。父亲,这笔账是不是有问题?”
杜汝成脸色瞬间变了。
他一把夺过账页。
“没有问题。”
“那银子用在何处?”
“商路上的事,你不懂。”
“谢修撰说,不懂才要问。”
啪!
杜汝成一巴掌拍在桌上。
“从今日起,不许再查!”
杜明琛被吓了一跳,随即脸色也冷下来。
“父亲从前总说我只知玩乐。如今我肯看账,你又不许。”
“这不是你该看的账。”
“那我将来若靠父荫入户部,什么才是我该看的?”
杜汝成张了张嘴。
他忽然发现,这个从前最让他放心的儿子,开始变得危险。
不是因为他懂得多。
而是因为他第一次问:为什么。
京城的清晨,就在这样的感谢与惊惧中到来。
国子监门前比往日热闹了数倍。
定远侯府送来一方新砚,附信一句:“犬子昨夜追回九百两,砚值二十两,谢修撰莫嫌少。”
靖国公府送来两车银霜炭,说是旧院里起出的赃物,不便留用。
还有一位尚书夫人最实在。
她送来一篮鸡蛋,信上写:“多谢谢大人教犬子查账。昨夜家里少了一个管事,多了六百两。下堂课烦请教他少顶嘴。”
谢停云把砚和炭都退了,只收下鸡蛋。
陆小乙抱着篮子问:“公子,为什么鸡蛋能收?”
“因为退回去容易碎。”
“有道理。”
“也因为今晚没菜。”
陆小乙肃然起敬。
这才是真正的义利并重。
陶守礼看着国子监门前络绎不绝的各府管事,心情却很复杂。
家长感谢,是好事。
可这些人每说一句“多亏谢修撰”,眼里便多一分忌惮。
谢停云教会一个纨绔查自家账,能省几百两。
若有一日,他教会这些人去查衙门的账呢?
更麻烦的是,四十三名荫监生,今日竟到了四十一人。
剩下两个,一个昨夜查账查到被家中管事推下水,着了风寒。
另一个是管事本人之子,连夜陪父亲逃了。
韩照野把查出的马料账往桌上一拍。
“九百二十七两。”
秦砚川放下一本抄账。
“一千八百四十两。”
四周顿时响起倒吸凉气的声音。
有人追回三百两。
有人揪出吃空饷的护院。
有人发现家中每年给一个去世三年的先生发束修。
昨日还互相比较虫与马的贵胄少年,今日开始比较谁家账上的鬼更肥。
到了午时,京城甚至传出一句新笑谈。
“从前国子监下课,公子回家要银子;如今国子监下课,公子回家要账。”
各府管事听见便头皮发麻。
有些父亲嘴上赞谢停云教子有方,转头便吩咐账房:“该补的补,该平的平,尤其别让那逆子把官署里的旧账也当课业。”
一名御史更绝。
他亲自替儿子检查课业,确认只查出府中厨房虚报三只鸡,这才长出一口气。
夫人问:“老爷为何如此紧张?”
御史擦着额角道:“我怕他查出鸡是假,顺着鸡再问我昨日弹劾谢停云的奏本是真是假。”
谢停云站在讲桌后,没有笑。
他看见杜明琛的位置空着。
也就在此时,一封烫金请帖送入荫监堂。
落款不是哪一家府邸。
而是三皇子府。
帖上只写了一行。
“今夜承明园雅集,共论门荫与士人之尊。”
秦砚川捏着帖子,目光微沉。
韩照野低声道:“三殿下请我们?”
谢停云看了一眼,没有阻拦。
窗外,另一名三皇子府的小厮已经翻身上马,直奔杜汝成宅邸。
有些父母感谢谢停云。
有些父母,却决定先让这堂课停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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