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停云被派去国子监讲学的消息,当夜便上了京城各家书案。
礼部公文写得极漂亮。
“新科三元,才冠今科,特命入监讲授,以振文风。”
不知道的,还以为这是天大的荣耀。
知道的人看完,只会问一句——
派的是哪一堂?
荫监堂。
于是所有人都懂了。
这份荣耀,薄得像一层裹在刑具上的红绸。
消息传开后,京中赌坊甚至开了盘口。
谢停云能完整讲完一堂,一赔三。
能让半数学生坐下,一赔八。
若能让荫监堂无人告到家中,一赔二十。
陆小乙想拿二两银子押最后一项,被谢停云拦住。
“为何?公子对自己没信心?”
“有。”
“那为什么不押?”
“因为我怕为了赢钱,忍不住把他们都堵在堂里。”
国子监有贡监、举监、例监,也有靠父祖官荫入学的荫监。
前几处是读书人挤破头想进。
最后一处,是先生挤破头想躲。
因为那里的学生,父亲不是尚书侍郎,便是侯伯勋贵;读书不一定有天分,告状却一定有门路。
打不得。
骂不得。
赶不得。
考差了,先生无能。
考好了,家学渊源。
上任国子监博士教了半年,最后不是学生背会了《论语》,是他背熟了京中各府的门第谱。
清晨,陆小乙替谢停云整理讲义,神情像在给人收拾行囊。
“公子,听说荫监堂有人把先生气哭过。”
“嗯。”
“还有人上课放鹰。”
“国子监允许带鹰?”
“后来不许了。”
“说明制度会进步。”
陆小乙更担心了。
“你不怕?”
谢停云把几枚算筹、一册空账簿和两张京城物价单放进书箱。
“怕有用吗?”
“可以少带点东西,跑得快。”
谢停云看了他一眼。
“你今日十句话的限额还在。”
陆小乙立刻闭嘴,默默往书箱里塞了一块馒头。
遇事不决先带吃的。
这是他对天下困局最稳定的理解。
国子监在皇城东南,朱门高墙,门前立着下马碑。
谢停云到时,姜照雪正站在街对面。
她今日没有穿郡主仪服,只着窄袖青衣,像往常那个清冷的姜公子。
“你怎么来了?”
“看笑话。”
“这么诚实?”
“也来提醒你。”
姜照雪递来一张名单。
荫监堂四十三人。
其中三十一人出自三品以上官员之家,六人是宗室远支,四人是勋贵子弟,剩下两个家中经营盐、茶、漕运。
谢停云看见最后一栏。
“安排得挺齐。”
“半座朝堂的儿子,都在里面。”
姜照雪道:“礼部昨夜临时换了课题。”
“什么题?”
“义利之辨。”
谢停云笑了。
他刚在朝上用算筹谈钱,转头便让他讲“君子喻于义,小人喻于利”。
无论怎么讲,都有坑。
若说利不可谈,他的盐策便成了小道。
若说义利可并,便有人骂他以商贾之术坏圣贤之学。
更何况台下坐着的,正是家中最有“利”的一群人。
姜照雪看着他。
“这不是让你讲课。”
“是让你当着所有权贵子弟的面出丑。你若压不住他们,明日京城就会说三元状元只会写文章,不会教人。”
“若压住呢?”
“那便看你得罪谁家的儿子。”
谢停云合上名单。
“公平。”
“哪里公平?”
“左右都得罪,只是得罪方式可以自己选。”
姜照雪皱眉。
“你可以称病。”
“然后他们会说,谢停云敢查户部,不敢进学堂。”
“你在意?”
“我不在意他们怎么说我。”
谢停云看向国子监高墙。
“可我在意里面这群人以后会去哪里。”
姜照雪微怔。
“寒门孩子不读书,苦的是自己一家。”
“权贵子弟若不懂民生、不知钱粮,却靠门荫进了衙门,苦的可能是一县、一州,甚至一支边军。”
谢停云声音不高。
“他们今日拿百两银子斗一只蛐蛐,明日便可能拿十万贯国帑,赌一句‘大概无妨’。”
“这堂课不好教。”
“所以才该有人教。”
姜照雪看了他片刻。
“你有时很像个疯子。”
“谢谢。”
“不是夸你。”
“我选择性理解。”
国子监门内,一名青袍司业已经等候多时。
他姓陶,名守礼,见谢停云进来,只略略拱手。
“谢修撰年轻有为。”
“陶司业过奖。”
“荫监诸生性情活泼,家学深厚。讲课时切勿以市井俚语取巧,更不可谈朝中政务。”
谢停云问:“那讲什么?”
“依礼部所定,讲义利之辨。”
“可以提盐税吗?”
“不可以。”
“可以提百姓盐价吗?”
陶守礼皱眉:“国子监讲圣贤义理,不讲商贾斤两。”
“可以举生活中的例子吗?”
“须合雅正。”
“学生若不听呢?”
“以德化之。”
“若喧哗?”
“以礼止之。”
“若斗殴?”
“先劝,再报本监。”
“能罚吗?”
陶守礼顿了一下。
“荫监生身份特殊,动戒尺须报祭酒。”
“能记过?”
“须问明缘由。”
“能逐出课堂?”
“不可伤其向学之心。”
谢停云听明白了。
责任全归先生。
权力一件没有。
这不是请他教学生。
是请他表演如何用空气拴住四十三匹野马。
陶守礼又道:“今日除本堂诸生,礼部、御史台皆有人旁听。谢修撰言辞务必谨慎。”
谢停云抬眼。
明伦堂外果然摆了一排旁听席。
程肃在。
礼部两名官员在。
几家权贵府上的管事也在。
连京中几个素爱评点人物的名士都受邀而来。
公开讲学。
公开观刑。
只差有人在门口卖瓜子。
陆小乙背着书箱,小声道:“公子,他们像是来看你怎么死。”
谢停云从他手里接过讲义。
“读书人的事,别说得这么血腥。”
“那怎么说?”
“来看我如何学术性去世。”
陆小乙没忍住笑了。
陶守礼脸色更冷。
“时辰到了,请谢修撰入堂。”
明伦堂的门缓缓推开。
里面没有朗朗书声。
也没有学生起立行礼。
四十三张课案,被拖得东倒西歪。
有人伏案睡觉。
有人围着一张诗笺押注。
有人把书卷垫在桌脚下。
最中央,两名锦衣少年蹲在地上,袖子挽到肘边,正盯着一只青背蛐蛐嘶声呐喊。
“咬它!”
“青将军,咬死扫把星!”
另一只蛐蛐被取名“扫把星”,正在陶罐边缘乱窜。
满堂哄笑。
谢停云站在门口,看了片刻。
随后把讲义放到讲桌上。
那只被追得无路可逃的“扫把星”忽然一跃,正落在《义利之辨》四个字上。
全堂静了一瞬。
谢停云低头,与蛐蛐对视。
“行。”
“看来今日第一位听课的,已经自己上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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