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盐课六问并三账法》送进宫不到一个时辰,户部尚书卢崇山便被宣进了崇政殿。
他到时,元佑帝正在吃早膳。
一碗白粥,两碟小菜,御案旁却摊着那份条陈。纸页上还有谢停云熬夜留下的墨晕,和宫中公文一贯的端严很不相称。
元佑帝拿银箸点了点策文。
“看。”
卢崇山双手接过。
第一页写“盐从何贵”。
第二页写“盐为何漏”。
往后是盐籍、引运、销课三账互勘,杂费归一,损耗定限,两路试行。
卢崇山起初还算镇定。
这些话并非句句新奇。历代谈盐法者,多有人说过裁冗费、清盐引、严转运。年轻人读几本会典,能凑出一套像样的条陈,不足为怪。
可看到第三页,他的手指停住了。
“凡引有号,凡号有路,凡路有验。盐籍不见引,查场;引运不见销,查途;销课不见银,查吏。”
再往下,是一张极简的核验表。
发引日。
领引人。
起运地。
销岸。
销号日。
损耗数。
六栏而已。
却像六根钉子,把一张盐引从出生钉到入土。
卢崇山脸色一点点沉下去。
盐引最值钱的,从来不是那张纸。
是它可以不死。
一张引从淮南领出,运至京畿,本该销号。可只要销岸迟报,盐商便能拿着抄引再走一路;若转运司称途中损耗,原引甚至能换个商号重新活过来。
纸面上,一张引。
市面上,可能走了三船盐。
国库却只收一次课。
这件事,户部知道。
盐司知道。
盐商更知道。
大家只是都把它叫作“积弊”,仿佛名字旧一些,罪便轻一些。
卢崇山翻到最后,瞳孔骤缩。
“去岁发引数与销岸数不合者,不下一万四千。若以月限、路程、重复商号反推,其中大半并非滞运,而是一引复行。”
下面还列了五种异常。
同商同日异地领引。
旧引未销,新引先发。
沉船之后,原商次月仍以同号过关。
损耗恰好卡在免查上限。
销岸已报售尽,地方却仍有同号官盐入市。
卢崇山猛地合上策文。
“陛下!”
元佑帝抬眼。
“怎么?”
卢崇山声音发紧:“此策所列,并非只凭会典与公开奏报能得。”
“你的意思是?”
“谢停云看过户部盐房密册。”
殿中安静了一瞬。
元佑帝放下银箸。
“朕没给。”
“臣也不曾给。”
“那他如何知道?”
卢崇山额角渗出细汗。
他如何知道?
这正是最可怕的地方。
盐房前年秘密清点过一批旧引。内部呈报的结论是,至少一万三千七百余引存在重复核销嫌疑。
那份密报只在户部尚书、两名侍郎与盐课司郎中手中过了一遍,随后便以“证据未足,恐扰商路”为由压下。
谢停云写的是“一万四千余”。
不是同一个数。
却近得像站在门外,隔着窗纸看见了里面的人影。
元佑帝问:“他列的五种异常,密册里有几种?”
卢崇山当然记得那五种。
前年,淮口一艘盐船报沉,三个月后,同号盐引却在京北销岸出现。盐课司说是书吏误抄,最后罚了一个小吏三月俸禄。
还有两家盐商,明明领引相隔千里,押印的指纹却出自同一只手。
这些事不是没人见过。
只是每次查到最后,总会有人说盐路不能乱、商心不能惊、国课不能断。于是疑案装进柜里,柜上贴一个“待核”,一待便是数年。
谢停云没开柜。
却把柜门为什么关着,猜得清清楚楚。
卢崇山没有答。
皇帝看着他。
“朕问你,有几种?”
卢崇山喉结动了动。
“五种。”
御案旁的内侍把头埋得更低。
元佑帝轻轻笑了一声。
“有意思。”
卢崇山急道:“陛下,此人若私通户部小吏、窃取密册,罪不可轻恕!”
“若他没偷呢?”
卢崇山怔住。
元佑帝把条陈抽回来,翻到最末。
“他说得很清楚。岁计里有发引数,各路奏报里有起运数,销岸公牍里有核销数。三处从前各看各的,他只把它们放在一张纸上。”
皇帝顿了顿。
“卢卿。”
“若一个没进过户部盐房的人,仅凭天下人都能看的数字,便推到与你们密查两年的结果相近——”
“那究竟是他偷了账册,还是户部把秘密写得满街都是,只盼没人肯低头算一遍?”
卢崇山背后瞬间湿透。
这句话比“偷看密册”更重。
前者只是谢停云有罪。
后者却是户部无能。
元佑帝又问:“三账互勘,能不能做?”
卢崇山沉默良久。
“能。”
“会不会骤增官吏?”
“若只并账核号,不另设衙门,不会。”
“会不会加盐价?”
“明面上不会。只是盐商周转受限,必有反弹。”
“国课呢?”
卢崇山盯着那六栏表格,像盯着一把正往旧账缝里伸的刀。
“若真能压住复引、虚耗与滞销假报,课银……当有增益。”
元佑帝点头。
“那便先选京畿盐路,并账试行三月。近三年旧册,一并抄录备验。”
卢崇山猛地抬头。
“陛下!”
“不是改法。”
皇帝淡淡道:“照谢停云所奏,旧账照走,新账并记。三月之后,是镜子照出病,还是他谢停云纸上谈兵,自见分晓。”
卢崇山张了张嘴,终究只能俯首。
“臣领旨。”
走出崇政殿时,日头已经升起。
户部门口车马不断,几名盐课司官员远远迎上来。
“尚书,陛下如何说?”
卢崇山没有回答。
他回头望了一眼宫门。
半晌,才低声道:“去查。”
“查谢停云?”
“查我们自己。”
众人一愣。
卢崇山攥紧袖中的策文副本。
“把近三年京畿盐引、销岸、太仓入课三册全部封起来。凡缺页、补号、转引,今日之内列清。”
盐课司郎中脸色骤白。
“为何突然……”
卢崇山看着他。
“因为一个从未进过户部的人,已经快把我们账柜里藏着什么,说完了。”
风从长街吹过。
户部正堂檐下,“度支天下”四字匾额一动不动。
可匾额后面,十几只手已经同时伸向了旧账。
有人想查清。
有人想补齐。
也有人只想趁那面镜子送来之前,把镜子能照见的东西先烧掉。
盐课司郎中退回值房后,先关门,再落闩。
他没有去取账。
而是从夹墙里抽出一张极薄的黑边纸,写下两行小字。
“三账法已入御览,京畿将试。”
“谢停云所知,近于密册。”
纸条卷入蜡丸,从后窗递给一个送炭人。
那人把蜡丸藏进炭灰,转身没入长街。
半个时辰后,京城另一座宅院里,有人看完纸条,只说了一句:
“不能让这三个月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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