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停云坐上翰林院西窗旧案的消息,当夜便传进了京城深处。
那是一座没有挂牌的宅院。
外头看去,不过两进老屋,门漆半旧,石狮缺耳,像京中随处可见的败落官宅。
可若有人能越过第三道院墙,便会发现里面没有一盏明灯。
只有一间密室。
密室中央摆着铜盆,盆中火焰幽青。
火里烧着三样东西。
一张殿试策卷抄本。
一份青云榜录。
还有谢停云那首《赠寒窗诸生》。
“春风若只吹朱户,不算人间第一程。”
火舌卷过这一句时,纸边卷曲,却迟迟没有化灰。
像那句诗不肯死。
帘后,有人轻轻咳了一声。
跪在铜盆前的黑衣人立刻俯首。
“社中已查明。谢停云,临安寒门出身。曾被柳承嗣陷害偷诗,后翻案。白鹿书院扬名,府城文会入青云榜,乡试解元,会试会元,殿试状元。”
“今日授翰林院修撰。”
帘后人没有说话。
只听见一枚戒指敲在扶手上。
笃。
笃。
笃。
那枚戒指漆黑,戒面刻着古篆“墨”。
黑衣人继续道:“三皇子府曾试招揽,被拒。陈既白御前问道,未能折其锋。翰林院几位老先生已开始冷置,暂未见成效。”
帘后终于传来声音。
苍老。
平静。
像一页被压了几十年的旧纸。
“冷置?”
“是。”
“蠢。”
黑衣人不敢接话。
帘后人淡淡道:“能从退婚破屋走到金殿状元的人,会怕一张冷板凳?”
铜盆火光一跳。
“这种人,给他冷板凳,他能坐成讲坛。给他旧纸堆,他能翻出刀。给他一碗凉茶,他都能喝出赋税弊政。”
黑衣人额角沁汗。
这话听着荒唐。
可谢停云一路做的事,比这更荒唐。
他被退婚,写断婚书。
被逐院,逼白鹿道歉。
被文会围攻,写檄文。
被贡院压卷,写十问。
被御前质疑,写十策。
旁人遇辱是劫。
他遇辱像遇题。
越难,文章越响。
帘后人问:“柳承嗣呢?”
“已废。柳家虽未尽倒,但再难入京中清流之眼。”
“废子不必提。”
“是。”
“萧承烬呢?”
“三殿下仍有招揽之意,但今日殿上受挫,短期内恐转为压制。”
帘后人轻笑。
“他想用谢停云做刀,却忘了刀也挑握刀的人。”
黑衣人道:“那陈既白……”
密室里安静了一瞬。
帘后人指尖停住。
“陈既白是聪明人。”
“聪明人也会犹豫。”
“正因如此,不能让他犹豫太久。”
黑衣人心头微凛。
墨社扶持陈既白多年,让他站在文坛最高处,并不是为了让他欣赏一个寒门状元。
文宗若动摇,道统便会裂。
帘后人道:“谢停云最危险的,不是诗才。”
黑衣人低声道:“是策论?”
“也不是。”
“请社首示下。”
帘后人缓缓道:“他能把高处的话,讲给低处的人听。”
这句话落下,密室里的火似乎都矮了一寸。
“诗词文章,原本该悬在堂上,让百姓仰头,看不懂,摸不着,只知道敬畏。”
“可谢停云把它们拿到街上,拿到茶摊,拿到寒门书案前。”
“他说米价,药价,书价,讼价。”
“他说春风不该只吹朱户。”
“他说读书不止做官。”
“这些话若传开,天下会多出许多不肯低头的人。”
黑衣人俯得更低。
他忽然明白,为何社首如此重视谢停云。
杀一个状元不难。
难的是杀掉那句已经被人记住的话。
帘后人问:“可招吗?”
黑衣人迟疑。
“重利不可,权位不可,名声不可。其母已安置在京郊别院,姜照雪暗中派人护着。陆小乙、顾怀璧皆在身侧。太子亦有意亲近。”
“弱点呢?”
“重情,护短,见不得冤案。”
帘后人轻轻笑了。
“这不是弱点。”
他顿了顿。
“这是钩子。”
黑衣人抬头。
帘后人道:“翰林院修史旧稿中,有一段先帝末年的废案。”
黑衣人脸色骤变。
“社首,那案牵连太广,若翻出来……”
“所以才要让他翻。”
帘后声音平静得可怕。
“谢停云不是爱问真相吗?”
“给他真相。”
“不是爱替冤者说话吗?”
“给他冤者。”
“不是说史官若不写真话,还写什么吗?”
黑衣人背后寒意一点点升起。
“若他写,便触先帝旧忌,得罪半朝旧臣。”
“若他不写,便坏自己的文心。”
帘后人道:“毁一个人,有三法。”
“毁其名,是下策。谢停云的名,已经有百姓替他记着。”
“毁其身,是中策。死去的状元,会变成旗。”
“毁其道,才是上策。”
黑衣人喉咙发紧。
“社首是要……”
“让他在自己最信的东西面前低头。”
密室中,一时只剩纸灰爆裂的轻响。
帘后人又道:“同时放风。”
“就说谢停云得状元,全靠昭明郡主护持,靠太子府夜召,靠韩执中偏私。”
“寒门最恨不公。”
“若让他们也开始怀疑谢停云不公,他的根便会先松。”
黑衣人低声道:“可此谣未必能成。他殿试策文,众目所见。”
“所以不求一次成。”
帘后人道:“谣言如墨,第一滴未必染黑纸。滴多了,总有人嫌脏。”
黑衣人叩首。
“属下明白。”
“还有陆小乙。”
黑衣人一怔。
“那个书童?”
“最会喊的人,往往最适合被人借嘴。”
帘后人淡淡道:“找机会,让他说错一句话。”
“顾怀璧骄傲,可借其家族。”
“姜照雪身份特殊,可借其女身参政。”
“太子仁厚,可借其软弱。”
“谢停云身边每一盏灯,都可以变成烧他的火。”
黑衣人听得心惊。
这不是刺杀。
这是织网。
帘后人最后拿起案上一张尚未焚烧的青云榜录。
“第十。”
他看着上面的名字,声音低得像叹息。
“太快了。”
“再让他往上走,青云榜便不再是我们的榜。”
火光映着墨戒,黑得几乎吞光。
黑衣人叩首问:“社首,最终如何处置谢停云?”
帘后人将青云榜录丢进火中。
谢停云三个字被火舌吞没前,仍亮了一瞬。
帘后人缓缓道:
“此人不可招。”
“只能毁。”
同一夜,翰林院西窗下。
谢停云正翻开案上第一卷旧史稿。
灰尘扑面。
他打了个喷嚏。
识海中,书灵忽然亮起红光。
“检测到高危因果线。”
谢停云揉了揉鼻子。
“说人话。”
书灵沉默片刻。
“有人在给宿主挖坑。”
谢停云看着旧史稿第一页上被墨涂掉的年月,慢慢眯起眼。
“巧了。”
他轻声道。
“我最近正想看看,坑底埋着什么。”
窗外夜色沉沉。
西窗旧案上的灰,被他指尖轻轻拂开。
第一行被涂掉的字迹,在灯下露出一点极淡的旧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