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佑帝笑了。
先是唇角一点点扬起,随后那点笑意像终于压不住,顺着御阶落下来。
“哈哈。”
笑声不高,却把满殿压得喘不过气的沉闷,硬生生笑开了一道缝。
殿中众臣面面相觑。
他们见过皇帝冷笑,见过皇帝困笑,也见过皇帝听贺表时那种“朕知道你们又在糊弄朕”的假笑。
可今日这笑不一样。
像一个坐在高处太久的人,忽然听见有人把窗户推开,外头冷风灌进来,冻得人一激灵,却也清醒。
元佑帝将黑木珠放回案上。
“祖传的椅子。”
他又念了一遍。
殿中不少官员背后一紧。
这话从谢停云口中说出来,是狂。
可从皇帝口中再念一遍,就不是狂了。
那叫圣心。
更要命的是,这笑不是单给谢停云听的。它像一道明旨,告诉满殿所有人:朕听见了,朕不觉得刺耳。于是许多原本准备出列弹劾的官员,脚尖刚动,便又悄悄收了回去。
萧承烬脸色微微一变,立刻出列:“父皇,谢停云才气虽盛,然御前言辞太利。状元为天下士子表率,若一味锋芒,恐怕日后——”
“日后什么?”
元佑帝看向他。
萧承烬顿了一瞬。
“恐怕难驯。”
这两个字落下,殿内更静。
谢停云站在第一案后,眼皮都没抬。
他心里倒是很想给三皇子鼓掌。
不愧是夺嫡选手。
别人还在讨论文章,他已经开始讨论人能不能牵绳了。
元佑帝却笑意更深。
“朕今日取士,是取能治国之才,还是取一群好驯的羊?”
萧承烬垂首。
“儿臣不敢。”
“不敢便少说些敢的话。”
这一句轻飘飘落下,三皇子身后几名官员脸色齐齐白了半分。
太子萧承钧站在另一侧,袖中手指慢慢松开。
方才他一直没有开口。
不是不想护谢停云,而是不能护。
可此刻,他忽然明白,元佑帝从一开始便没有要旁人护。
皇帝亲自出“何为盛世”,要的就是一个敢把盛世拆开给他看的人。
陈既白坐在西侧,神色沉静。
他没有再拦。
谢停云方才那一番话,确实冲撞旧法。
可文宗也得承认,若今日只因其话刺耳便压下去,那大胤文坛从今往后,就真的只剩下会给椅子上漆的人。
元佑帝重新拿起谢停云的策卷。
“十弊十策,未必条条可行。”
殿中有人眼睛一亮。
皇帝继续道:“但比满纸祥瑞好。”
那点亮光瞬间又灭了。
元佑帝翻到卷尾,看着那句“犯了错,还有人肯认,肯改,肯把受苦的人当人”,沉默片刻。
“谢停云。”
“学生在。”
那一声“学生在”,仍旧带着贡士的旧称。可众人都知道,再过片刻,他便要换一个称呼。
“你可知,朕若点你为第一,今日之后,朝中会有许多人睡不着?”
谢停云拱手。
“学生不知。”
元佑帝挑眉。
谢停云认真道:“学生只知,百姓睡不着的时候,朝中也该有人陪着醒一醒。”
殿内空气又是一紧。
顾怀璧低头闭了闭眼。
他就知道。
谢停云这张嘴,给梯子都不下,非要顺手把梯子改成投石车。
韩执中却终于没忍住,笑了一声。
严老考官也抬袖掩唇。
元佑帝盯着谢停云看了许久,忽然又笑。
“好。”
他抬手。
礼部尚书连忙上前,捧起金册。
所有贡士同时屏息。
殿试名次,往往早有风向。
会元若不犯大错,多半入一甲。
可一甲第一,却从来不只看文章。
看圣心,看朝局,看士林,看此人能不能被放在天下人眼前。
今日谢停云答得太锋利。
锋利到许多人都觉得,皇帝就算欣赏,也该压一压。
毕竟刀太新,容易伤手。
元佑帝却亲自提笔,在金册第一行落下名字。
墨迹一成,礼官声音都有些发颤。
“奉天承运,皇帝制曰——”
“今科殿试,第一甲第一名。”
“江南临安贡士,谢停云。”
“赐进士及第,钦点状元。”
状元二字落地。
崇文殿像被一声无形惊雷劈中。
有人骤然抬头。
有人脸色灰白。
寒门贡士席中,几人眼眶瞬间红了。
谢停云站在第一案后,忽然想起临安县那扇漏风的破门。
门小不遮天下月。
当时他只是想抵三日债。
谁能想到,这轮月一路照到了金殿上。
识海中,书灵声音响起。
“检测到宿主完成科举阶段重大跃迁。”
“文名暴涨。”
“文德值提升。”
“评价:宿主终于不像文盲边缘。”
谢停云在心里道:“这种时候你就不能说点好听的?”
书灵沉默片刻。
“恭喜宿主,升级为危险读书人。”
谢停云差点在御前失态。
礼官继续宣读。
“第一甲第二名,江南顾怀璧,赐进士及第,钦点榜眼。”
顾怀璧躬身谢恩,脸色平静。
只是袖中手指攥得很紧。
第二。
又是第二。
他看了一眼谢停云背影,心里冷哼。
输给这种人,不算丢脸。
当然,也绝不算服。
“第一甲第三名,京畿周令仪,赐进士及第,钦点探花。”
周令仪俯身谢恩,神情复杂。
三甲既定,后面名次依次宣读。
可满殿人的心思,已经不在后面。
他们都明白,从这一刻起,大胤多了一个前所未有的状元。
他不是靠锦绣颂圣上来的。
他是当着皇帝、文宗、三皇子和满朝重臣的面,说盛世有病,然后把自己说成了第一。
元佑帝看着阶下三人。
“今日之后,你们便不只是读书人。”
“尤其是你,谢停云。”
谢停云抬头。
元佑帝声音平淡,却比方才更重。
“金榜能把人捧上去,也能把人架在火上烤。”
“学生明白。”
“真明白?”
谢停云想了想,道:“大概明白一半。”
殿中不少人眼皮一跳。
元佑帝问:“另一半呢?”
“等烤上了再说。”
这次,连元佑帝都愣了一瞬。
随即他大笑出声。
“好,好一个等烤上了再说。”
他指着谢停云。
“朕倒要看看,你这块寒门铁,能不能真经得住火。”
殿外,日光彻底铺满御阶。
谢停云俯身行礼。
“学生谢陛下。”
他额头触地时,满殿光影落在他身上。
从临安破屋,到白鹿柴房;从府城文台,到江南贡院;从会试榜首,到御前策问。
一支曾被污为偷诗的笔,终于写到了天下第一名的位置。
殿外金榜尚未张贴。
可殿内所有人都知道。
这一科,不再只是三百贡士争一顶乌纱。
它像有人在大胤百年文路上,硬生生添了一块新碑。碑上没有世家谱牒,也没有锦绣空话,只有一行极扎眼的字:寒门亦可问天下。
大胤文坛,从今日起,要换风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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