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世有病。”
元佑帝声音不高。
可四个字从御座落下,比殿外钟声更沉。
三百余贡士先是一静,随后像被风吹过的麦浪,极轻地动了一下。
有人怀疑自己听错了。
有人低头看自己的卷子,忽然觉得上面“万民同乐”四个字有些烫眼。
礼部尚书额角已经冒汗。
他主持过三次殿试,见过考生紧张到把“圣明”写成“圣鸣”,也见过有人颂圣颂得皇帝本人都听困了。
可开篇便说盛世有病的,还是头一个。
这不是答题。
这是拿着针,问皇帝要不要先扎一针。
元佑帝继续往下看。
“盛世非无弊,能见弊、能言弊、能治弊,方为盛世。”
念到这里,他没有评价。
只是抬手示意内侍继续展开。
谢停云站在第一案后,神色平静。
顾怀璧在他身后一案,已经开始后悔自己方才为什么只写“通上下之情”。
那文章本来也不差。
可和谢停云这张卷子摆在一起,忽然像给一口着火的锅递了把漂亮扇子。
扇得很雅。
火还在烧。
陈既白坐在西侧,目光落在卷首,眉心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他昨夜已经看过谢停云的会试策论。
本以为那篇“赋外有赋”已经够锋利。
没想到这年轻人进了金殿,不但没有收刀,还换了一把更长的。
元佑帝读第一弊。
赋有定额,征无定名。
殿中几名地方出身的官员眼神微变。
读第二弊。
田归豪右,税归小民。
世家一侧有人坐得更直了。
读第三弊。
仓丰于册,谷空于廪。
户部侍郎下意识咳了一声,咳完才发现满殿太静,这一声像自己主动认领。
他脸色顿时更难看。
元佑帝没有停。
第五弊,讼门太贵。
第六弊,学路太窄。
第八弊,边饷层漏。
每读一条,殿中便多一批不自在的人。
谢停云这十弊写得很公平。
公平到六部九卿、州县胥吏、世家豪右、文坛书商,谁也没有空手回去。
人人都分到了一巴掌。
陆小乙若在,大概会感动地说一句:公子端水还是很稳的。
元佑帝读到卷尾。
“天下无声,未必是治,亦可能是痛到无声。”
这一句念完,殿外恰有风撞上铜铃。
铃声清脆。
殿内却静得发沉。
几名做过地方官的人忽然想起,自己任上也曾有过“无人喊冤”的好年景。那时他们把这四字写进考绩,自以为清明。如今再想,无人喊冤,究竟是无冤,还是衙门太远、门槛太贵、板子太疼?
卷尾余音未散,三皇子萧承烬终于开口。
“父皇。”
声音温和,恰到好处地打断了殿中的沉默。
元佑帝抬眼。
萧承烬出列,先向御座一礼。
“儿臣以为,殿试取士,本为选贤。贡士纵论时政,指出一二缺失,本无不可。”
这句话开得漂亮。
先承认可以言弊。
显得他并非不能容人。
紧接着,他话锋一转。
“但谢贡士所列十弊,遍指赋役、田政、仓储、吏治、刑名、文教、商税、军饷、言路,几乎将大胤朝政说得处处皆坏。”
“若其言为真,则满朝皆误国之臣,天下亦非盛世。”
“若其言不真,便是以危言邀名,以狂论惑众。”
萧承烬抬头看向谢停云。
“儿臣不知,他是在答何为盛世,还是在借御前金殿,替自己立一座敢言之名?”
几句话,层层递进。
既护了皇帝颜面,又把谢停云推到“欺君”与“辱朝”之间。
承认十弊,便等于说大胤不盛。
否认十弊,便坐实危言邀名。
无论怎么答,都像在给自己挑一条比较体面的死法。
礼部旧党立刻有人附和。
“殿下所言极是。”
“少年才子,锋芒可有,狂悖不可纵。”
“陛下面前尚敢如此,日后若入朝,岂非以骂朝廷为能事?”
一句句落下,殿中气氛骤然收紧。
太子萧承钧眉头微皱。
他昨夜听过谢停云讲一家账,也知道这些弊病不是凭空捏造。可此刻他不能贸然出声。
一旦他替谢停云说话,三皇子便能立刻把一篇殿试策文,变成东宫借寒门攻讦朝政。
姜照雪坐在宗室席末,指尖轻轻压住袖口。
她没动。
只是看向萧承烬的眼神冷了些。
韩执中终于开口。
“三殿下说他遍指朝政。”
“不错。”
“可陛下问的是盛世。”韩执中淡淡道,“盛世若只准写花,不准写虫,那考的不是治国文章,是上林苑花名册。”
殿中有人差点没绷住。
元佑帝瞥了韩执中一眼。
“韩卿。”
韩执中立刻拱手。
“臣失言。”
嘴上说失言,脸上没有半点想改的意思。
萧承烬笑了笑。
“韩公爱才,天下皆知。可爱才也要有度。一个尚未入仕的贡士,只凭市井传闻,便断天下十弊,是否太轻率?”
这一刀更准。
谢停云的优势,是知道百姓怎么活。
萧承烬便把这种“知道”,贬成市井传闻。
让锅底的灰,永远上不了金殿的纸。
元佑帝终于放下策卷。
“谢停云。”
“学生在。”
“你听见三皇子的话了?”
“听见了。”
“有何要辩?”
谢停云抬起头。
“学生先问三殿下一句。”
萧承烬眉梢微动。
“问。”
谢停云道:“殿下方才说,学生把朝政写得处处皆坏。”
“不错。”
“那学生请问,屋梁有十处虫眼,是说屋子已倒,还是提醒主人该修?”
萧承烬道:“自然要看虫眼是真是假。”
谢停云点头。
“所以该查虫。”
他顿了顿。
“不该先把说有虫的人打死。”
殿中一静。
有人低头。
有人想笑又不敢。
萧承烬眼底的温和淡了半分。
“你把本王说成怕查之人?”
“学生不敢。”
“你脸上写着敢。”
谢停云怔了一下。
这句话有点耳熟。
姜照雪在宗室席上微微偏开脸。
谢停云重新拱手。
“学生只是以为,十弊不是十罪。”
“盛世也不是一张不许落灰的匾。”
“朝廷若有病,能治,便仍是盛世;朝廷若怕人说病,只肯听颂声,那才会把小疾养成大患。”
萧承烬冷声道:“说得漂亮。可你凭什么断定这些弊,真到了要在御前大书十条的地步?”
谢停云看向元佑帝。
“学生不敢凭一张嘴断天下。”
“所以文章之后,另列十策。”
元佑帝眼神终于动了。
“十策?”
“是。”
谢停云站直身体。
“若学生只会骂,学生狂悖。”
“若学生指出一弊,便能给一策;所给之策,可试、可查、可停、可改——”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传遍大殿。
“那学生不是在骂盛世。”
“是在替盛世治病。”
元佑帝指间的黑木珠,停了。
片刻后,他抬手。
“取他的卷来。”
“朕要听十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