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去看看,图上的人,究竟怎么活。”
谢停云这句话落下,书房里安静了很久。
萧承钧望着那张舆图。
图上山川有颜色,州府有名字,河道曲折,驿路纵横。北境在哪里缺粮,江南哪条河容易决口,户部哪处设仓,图上都标得清清楚楚。
唯独没有人。
没有挑着柴走三十里进城的樵夫。
没有守着半亩薄田等雨的农妇。
没有在县衙门前站三日、只为递一张状纸的老汉。
地图很大。
人太小。
小到画不进去。
萧承钧问:“孤若想看,该从何处看?”
谢停云没有立刻回答,反而问道:“殿下可知,京城一斗米多少钱?”
萧承钧微怔。
“近来应是……七十文?”
“城东七十二,城西六十八,灾民聚居的南坊卖到七十六。量斗还常少半合。”
萧承钧沉默。
谢停云又问:“一个脚夫,一日能挣多少?”
“二三百文?”
“一百二十文到一百八十文。遇雨无活,一文没有。扛坏腰,药钱自付。”
“寻常百姓染一次风寒,抓三副药多少钱?”
萧承钧没有再答。
谢停云道:“便宜药二百文,若加一味好些的药,五百文。一个脚夫病三日,少挣四百文,再花三百文。病一次,半月白做。”
萧承钧指尖慢慢收紧。
“这些数字,你从哪里得来?”
“问。”
“问谁?”
“卖米的,扛包的,抓药的,排队买书的,进县衙告状又被赶出来的。”
谢停云看着他。
“治国最怕只听会说话的人。会说话的人有奏本,有门路,有人替他润色。真正过不下去的人,往往只会说一句:今年难。”
烛火映在萧承钧眼中。
他忽然想起宫中每年送来的民情奏报。
“岁虽小歉,民情尚安。”
“米价稍涨,不碍生计。”
“灾后赈济,百姓感恩。”
每一句都很稳。
稳得看不见一个人饿。
萧承钧低声道:“可天下万民,孤不可能一个个去问。”
“所以要先定几样人人都要付的价。”
谢停云走到案前,提笔写下四个字。
米。
药。
书。
讼。
“米价,问人吃不吃得饱。”
“药价,问人病不病得起。”
“书价,问穷人的孩子有没有第二条路。”
“讼价,问受了冤的人,能不能走到公堂。”
萧承钧看着纸。
“讼也有价?”
谢停云笑了一下,笑意很淡。
“写状纸要钱,找门房要钱,求胥吏递进去要钱,误工等堂也要钱。百姓告一场状,输赢未定,家里先空一半。于是许多人不是没有冤,是冤不起。”
他在四字旁又写下一行。
“一户之生计表。”
萧承钧从未见过这个说法。
“何意?”
“每州每县,不只报收了多少税、判了多少案、仓里多少粮。还要报普通五口之家,一年进多少,吃饭花多少,租田花多少,服役误多少,病一次要卖什么,孩子读书要舍什么。”
谢停云顿了顿。
“朝廷若只知道收上来多少,不知道百姓还剩多少,所谓富国,便可能只是把穷从账上挪到人身上。”
识海中,书库微微亮起。
书灵道:“检测到民生调查框架本土化。”
“文德值消耗:中。”
“契合度:高。”
谢停云脑中浮现出更多表格、抽样、统计与基层调查方法。
他没有全说。
大胤现在没有足够吏员,也没有成熟数字制度。若一口气把现代调查体系全搬来,只会变成层层造表,最后百姓多养一群填表的人。
制度不能只先进。
还得活得下去。
所以他只写最简单的。
“先选京畿三县。”
“每县选十村、两坊、一市。不要只问里正和县令,随机问农户、匠户、商贩、孤寡。问完交叉核验。米铺说米不贵,就看脚夫买不买得起;县令说讼狱清明,就问衙门外有没有久等的人。”
萧承钧听得极认真。
“谁去问?”
“殿下的人。”
“东宫属官?”
谢停云摇头。
“只派官,百姓会怕。带两个识字小吏,再带两个当地普通人。问话不记姓名,不问忠不忠,只问日子怎么过。”
萧承钧苦笑。
“先生们若听见,怕要说孤失了储君体统。”
“体统不能下锅。”
谢停云道:“殿下可以坐在东宫看万里江山,但不能永远只从奏本里认识天下。奏本会替人遮丑,锅底不会。”
这句话有些重。
黄忠若在,怕是已经开始冒汗。
萧承钧却没有怒。
他只是走到窗前,望着宫墙外的夜。
“谢停云,孤不瞒你。”
“请殿下直言。”
“孤想做一个仁君。”
他说得很慢。
“可父皇说,仁不是心软。太傅说,守成贵稳。朝臣说,东宫不该轻动。每个人都告诉孤应该做什么,却没有人告诉孤,做错了该怎么办。”
谢停云看着他的背影。
这一刻的萧承钧,不像储君。
像一个被所有人寄予厚望,却连试错都不被允许的年轻人。
“做错了,认。”
萧承钧回头。
谢停云道:“改。”
“若改错一次,便伤许多人呢?”
“那便先小处试。”
谢停云指向纸上“京畿三县”四字。
“治国不是赌气。新法先试一县,错了停,偏了修,有效再推。最怕的不是做错,是为了证明自己没错,让天下陪着错到底。”
萧承钧眼神一震。
许久后,他慢慢坐下。
“孤明白了。”
谢停云摇头。
“殿下今日只是听明白。”
“有何不同?”
“听明白,很舒服。做明白,很疼。”
萧承钧怔了怔,忽然笑了。
“你同孤说话,一直这样不留情面?”
“学生已经很留了。”
“那不留时呢?”
“昨日三皇子府来过。”
萧承钧笑意更深。
“孤听说了。你嫌他穷。”
“民间误传。”
“原话不是你说的?”
“原话更完整。”
两人相视一笑。
书房里原本压着的东西,终于松了一些。
萧承钧拿起那张写着米、药、书、讼的纸,小心折好。
“殿试之后,孤会派人去京畿三县。”
谢停云拱手。
“殿下若真去,别先告诉县令。”
“为何?”
“否则你看见的百姓,都会提前吃饱。”
萧承钧笑了一声,随即又沉默下来。
这笑话并不好笑。
因为极可能是真的。
夜已过半。
黄忠进来提醒:“殿下,谢会元明日还要入宫。”
萧承钧起身相送。
走到门前,他忽然问:“谢停云,你眼里的盛世是什么?”
谢停云脚步微顿。
他望向宫墙外。
那里看不见城南小印坊,也看不见临安那扇破门。
可他记得那些灯。
“不是人人都说好。”
“是有人说不好,也不用怕。”
萧承钧站在灯下,久久无言。
谢停云登上青篷马车时,东方已露出一线灰白。
明日,不。
今日。
元佑帝将在殿上亲自策问。
而谢停云不知道的是,御书房中,一张原本拟好的殿试题已经被皇帝压到一旁。
新的题纸上,只有四个字。
何为盛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