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停云写赋时,贡院里已经有人开始收尾。
诗赋这种东西,快慢很容易暴露心态。
远处有个世家举子写到“万户同欢”时,自己都顿了一下。
他想起入场前,西侧寒门队伍里有人把半块冷饼掰成两份。
可那一顿只停了半息。
半息之后,他还是把“同欢”二字写得圆润漂亮。
文章有时候就是这样。
越圆润,越能把真实磨得没有棱角。
有人三刻成篇,得意得笔杆都要翘起来。
有人半个时辰还卡在“春”字上,恨不得把春风拽进号舍问问:你到底想让我怎么写?
谢停云属于第三种。
他想好了。
但他写得慢。
因为这篇《上林春宴赋》,不能只图爽。
诗可以一刀见血。
赋要让血慢慢渗出来。
他先写盛。
“朱楼夹道,翠幕连云。金鞭照日,玉勒嘶春。百官联佩而入,诸王列席而陈。杯浮琥珀,盘错奇珍。歌声未歇,香雾已熏。”
这几句很稳。
稳到若只看开头,任谁都会以为他终于学乖了,开始老老实实颂京华繁盛。
这也是谢停云最熟悉的套路。
先把华丽摆出来,让人放下戒心。
再在华丽底下掀开一块砖,露出泥水和青苔。
上辈子写短剧时,他管这叫“前三秒抓眼,三十秒扎心”。
书灵当时评价过:
“宿主的职业习惯,偶尔有用。”
谢停云觉得这句话勉强算夸奖。
所以此刻,他也不急。
他要让读卷官先看见春宴的金杯,再看见杯底那一圈洗不干净的冷灰。
不远处的许清渠偷偷松了口气。
他自己写得也是这个路数。
春宴嘛。
写贵气,总不会错。
可谢停云笔锋一转。
“然臣闻春不择门而入,风不避陋巷而行。上林一席,固有太平之象;城南一灯,亦关王化之根。”
许清渠若能看到这句,刚松下去的气大概会当场噎回来。
谢停云继续写。
“今宴上有酒,墙外有饥;席中有书,市中书贵;堂前论礼,巷尾童蒙犹指字为画。是知春色虽同,而得春者异;王泽虽广,而受泽者殊。”
写到这里,识海中书灵提醒。
“讽喻浓度上升。”
谢停云在心里道:“我已经很委婉了。”
书灵:“宿主对委婉存在误解。”
谢停云不理。
他没有点名任何人。
没有骂三皇子,没有骂书商,没有骂旧党。
他只是把同一座京城摆在纸上。
一边是上林春宴。
一边是寒门买书。
让读卷官自己看。
如果他们看完觉得刺眼,那说明眼睛还没瞎。
赋写到中段,他又压回去。
“故善为政者,不以一苑之花为天下春,不以一席之饱为万民足。必使学有其门,士有其路,农不失时,商不失信,老有所养,幼有所教。然后上林之宴,非独贵人之乐,乃天下同春之证也。”
这一段落下,谢停云停笔,揉了揉手腕。
他忽然想起上辈子在学校里批作文。
有学生写“春天来了,小草绿了,花儿开了,我很开心”。
他当时在旁边写评语:你开心得太容易了。
如今轮到他写春。
他也不想让这座京城开心得太容易。
隔壁顾怀璧终于写完诗,开始写赋。
他原本起手雅正,写“春归天阙,万物昭苏”。可听着谢停云那边时快时慢的笔声,心里莫名烦躁。
谢停云又在写什么?
不会又把上林春宴写成寒门血泪吧?
顾怀璧深吸一口气,低头看自己的卷。
他忽然觉得自己开篇太漂亮了。
漂亮到像一只空瓶。
于是他沉默片刻,在后面添了一句。
“宴之所以为乐,不在珍馐满案,而在野无饥声;春之所以为春,不在宫花独发,而在闾巷同温。”
写完,他脸色更冷。
他知道自己又被影响了。
可他也知道,这一句比前面十句都真。
贡院高处,裴敬修拿到巡场小吏递来的纸条。
纸条上只有八个字。
“谢卷诗中,疑有讽意。”
裴敬修眼底掠过一丝冷笑。
“诗赋也不安分。”
旁边同考官低声道:“是否禀韩公?”
“不急。”
裴敬修把纸条按在袖中。
“先让他写。”
“写得越多,错得越多。”
他顿了顿,又道:“盯着顾怀璧。若顾家那小子也跟着偏题,回头倒不好一并压。”
同考官应声退下。
第二场快结束时,贡院外忽然起风。
风卷着几片杏花,从墙头飘进来,落在号舍湿冷的地面上。
有人看见,灵机一动,赶紧往卷子上添“落花”二字。
谢停云也看见了。
他没有添花。
他在赋尾写道:
“愿来岁春风,不问朱门寒户;愿天下读书之声,不止上林钟鼓。使童子识字而知礼,寒士有卷而知路,百姓明法而知所守。如此,则一城春不为虚饰,一宴乐不为独欢。花开宫苑,亦开人间。”
最后四字,他写得很轻。
花开人间。
收卷钟响。
考生们同时停笔。
有人长出一口气,有人脸色发白,有人仍在偷偷补字,被差役一眼瞪得手都僵了。
收卷吏走到谢停云号舍前。
他接过卷子时,下意识看了一眼题目。
《京春》。
《上林春宴赋》。
只一眼,他便看到诗中那句——
“莫道上林春色满,一枝还欠读书人。”
收卷吏手指轻轻一抖。
这诗若传出去,怕是又要有人睡不着。
谢停云却已经开始收拾东西。
顾怀璧从隔壁出来,看了他一眼。
“你写了什么?”
谢停云道:“春天。”
顾怀璧冷笑:“你写春天,通常有人要过冬。”
谢停云认真想了想。
“那说明我的春天比较公平。”
远处,许清渠抱着考篮走过来,声音发虚。
“谢兄,你第二场……稳吗?”
谢停云点头。
“很稳。”
许清渠松了口气。
下一刻,谢停云补了一句。
“稳稳地扎了一下。”
许清渠:“……”
他忽然不想问了。
夜色压下贡院。
第二场卷子被送入封房。
一名书吏翻到谢停云的诗卷,忍不住低声念了一遍。
念到最后一句时,屋里几个书吏都停住了。
片刻后,有人小声道:“这句……好。”
无人接话。
因为大家都知道。
好是一回事。
能不能过,是另一回事。
帘外,裴敬修站在阴影里,听完那句诗,脸色终于沉下来。
他原本以为谢停云会在第二场收一收。
可这个寒门解元,竟像越压越锋利。
裴敬修冷声道:“第三场策论,题准备好了吗?”
旁边人低头。
“已备好。”
“富国与安民。”
裴敬修缓缓点头。
“好。”
“诗赋让他逞口舌。”
“策论,便让他撞朝廷的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