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白鹿书院最热闹的地方，不是明伦堂。
是饭堂。
消息从饭堂传得最快。
因为嘴一边吃饭，一边骂人，效率最高。
“听说了吗？谢停云要办义卖诗会。”
“义卖什么？”
“卖字，卖诗，卖对子。”
“他疯了吧？昨夜刚说助学，今日就卖艺？”
“读书人的事，能叫卖艺吗？”
“那叫什么？”
“叫风雅变现。”
义卖诗会的牌子挂在寒门书斋外。
牌子是陆小乙写的。
字歪歪扭扭，但气势很足。
“寒门助学义卖诗会。”
下面还有一行更大的。
“所得银钱，尽入明账。”
寒门书斋外很快围满了人。
有书院学子。
有城中书肆老板。
有茶馆说书人。
甚至连卖炊饼的汉子都挑着担子来了。
世家子弟站在远处，神色复杂。
有人冷笑。
“穷酸就是穷酸。”
“办助学社，竟靠当众卖字。”
“真是斯文扫地。”
谢停云听见了。
他抬头看过去。
“这位兄台。”
那人一僵。
谢停云笑道：“你说得对。”
“斯文若只挂在墙上吃香火，确实干净。”
“可若要给穷学生换纸墨，难免沾点铜臭。”
“我不讲究。”
“铜臭若能买书，我闻着还挺香。”
围观人群轰然大笑。
那世家子弟脸色涨红。
有人起哄。
“谢公子，先写一副！”
“写什么？”
卖炊饼的汉子举手。
“写我这炊饼！”
世家子弟立刻等着看笑话。
炊饼这种俗物，也配入诗？
谢停云却点头。
“好。”
他铺纸蘸墨。
识海里，书库微微一亮。
无数关于烟火、食物、劳作的句子浮现。
他看的是卖炊饼汉子手上被炉火烫出的疤。
看的是寒门学子晨起赶课时，拿半个冷饼充饥的样子。
他落笔。
“半炉炭火醒晨烟，一担微霜入市前。”
“莫笑饼香沾俗口，人间书卷也须钱。”
最后一句落下，场中一静。
卖炊饼汉子怔了很久。
然后摸出一把铜钱。
“谢公子，这诗我买不起。”
“我今日卖的饼，分你三成。”
谢停云笑道：“不用三成。”
“我出十文！”
茶馆说书人立刻喊：“我出三十文，买抄本！”
书肆老板也喊：“我出一百文，印小笺！”
气氛瞬间起来。
谢停云趁热打铁。
“今日义卖有规矩。”
“题由诸位出。”
“价由诸位定。”
一个世家子弟冷笑着走出来。
“既然谢兄什么都能写，那我出题。”
“题为破碗。”
众人安静下来。
这题很刁。
破碗入诗，写不好就是乞丐气。
写得太高，又显得矫情。
谢停云看了那人一眼。
“好题。”
那人心头一紧。
他发现谢停云每次说好题，都像屠户夸猪肥。
谢停云提笔。
“缺口曾盛三月粥，粗陶也照一家灯。”
“莫嫌寒器难登席，天下饥肠记得清。”
纸上四句一出，寒门学子眼眶先红了。
很多人家里都有这样的破碗。
舍不得丢。
因为它盛过最难熬的日子。
顾怀璧看着那句“天下饥肠记得清”，久久没有说话。
姜照雪轻声道：“这句很重。”
谢停云放下笔。
“碗轻。”
“饿重。”
那出题的世家子弟脸色青白。
他原想羞辱谢停云俗。
结果谢停云反手把破碗写成民生。
人群中有人喊：“我买！”
“我也买！”
“这幅给助学社挂着吧！”
陆小乙手忙脚乱记账。
“慢点！”
“你们的钱不要砸我脸上！”
卖炊饼的汉子在旁边补刀。
“砸我，我脸皮厚！”
“旧鞋！”
谢停云写。
“千里泥痕留脚下，一双草履认归途。”
“若无寒士磨穿底，谁把青云走到初。”
“井绳！”
谢停云写。
“一线垂深牵冷月，百家汲水赖微身。”
“莫言粗索无风骨，提起人间半井春。”
一题接一题。
俗物在他笔下不再俗。
破碗、旧鞋、井绳。
这些被世家子弟看不上的东西，忽然都站了起来。
像满院沉默的穷人，终于有了自己的名字。
顾怀璧忽然走上前。
“我也出一题。”
众人安静。
顾怀璧看着谢停云。
“题为前排。”
这个题一出，所有人都懂了。
谢停云提笔，没有写诗。
写了一副联。
“席有前后，才无贵贱。”
“门分高低，路在人行。”
顾怀璧眼神微动。
他没有说好。
只是从袖中取出一锭银子，放到账桌上。
陆小乙瞪大眼睛。
“十两！”
人群炸了。
顾怀璧淡淡道：“挂在助学社门口。”
谢停云笑了。
“顾兄破费。”
顾怀璧冷声道：“我买的是规矩。”
谢停云点头。
“懂。”
“嘴硬型冠名赞助。”
就在气氛最热时，先前嘲笑谢停云穷的世家子弟又冷哼。
“不过些小钱。”
“真要助学，杯水车薪。”
谢停云看向他。
“兄台说得对。”
那人顿时警惕。
谢停云铺开一张最大宣纸。
“所以今日最后一题。”
“白鹿藏书楼。”
火灾刚过，没人想到他敢写这个。
沈砚舟不知何时站在人群外，也停下脚步。
谢停云闭了闭眼。
昨夜火光、焦卷、旧案、寒门名字，一一掠过。
他再睁眼时，笔锋已落。
“楼非木石藏千卷，灯是人心续万年。”
“昨夜灰中书未死，今朝纸上路重燃。”
“若教文字归深阁，终使寒门隔九天。”
“愿借诸君三寸墨，换来天下一窗前。”
最后一句写完，满场无声。
不是不好。
是太好。
好到那些原本只想看热闹的人，忽然觉得胸口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
这不是卖诗。
这是把所有人都请进了这场局里。
谁捐的不是钱。
是窗。
是让后来的寒门学子也能看见天光的一扇窗。
沈砚舟缓缓走上前，取出一枚玉佩。
“此诗，老夫买了。”
严景行大惊。
“院长！”
沈砚舟道：“不入私藏。”
“挂助学社正堂。”
他看向陆小乙。
“记账。”
陆小乙愣愣道：“这值多少？”
顾怀璧低声道：“沈院长随身玉佩，至少百两。”
陆小乙手一抖，差点把账本扔出去。
下一刻，人群彻底沸腾。
“我捐一两！”
“我捐五百文！”
“我捐纸！”
“我捐书！”
“我家有旧桌，可给助学社用！”
谢停云站在桌后，看着越来越长的账目，终于松了口气。
识海里，书灵声音响起。
“检测到助学资金初步建立。”
“文德值提升。”
“提示：寒门助学社成立条件已满足。”
柳府里，柳承嗣收到消息时，茶盏当场摔碎。
“百两？”
“他们疯了吗？”
他本想让谢停云因为穷而出丑。
结果谢停云当众把穷写成了光。
寒门书斋外，陆小乙抱着账本，红着眼睛道：“公子。”
“咱们有钱了。”
谢停云笑了笑。
“不是咱们有钱。”
“是他们有路了。”
正堂中央，沈砚舟买下的那首诗墨迹未干。
愿借诸君三寸墨，换来天下一窗前。
这一日，白鹿书院寒门助学社，终于有了第一笔账。
也有了第一盏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