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白鹿别院多了一块很不白鹿的匾。
匾是旧门板裁的。
边角没磨平,钉子还歪了一颗。
墨倒是新磨的,字也写得端正。
寒门书斋。
四个字挂在丙舍门楣上,像一记耳光挂在了白鹿别院的脸上。
最先看见的是洒扫小厮。
他端着水盆路过,抬头一看,脚下一滑,差点把水泼进自己怀里。
“寒门书斋?”
半炷香后,附近几间学舍的人都围了过来。
有人笑得前仰后合。
“柴房改名叫书斋?”
“谢停云还真能给自己贴金。”
“这匾若挂出去,木匠都要告他辱木。”
陆小乙站在门前,腰板挺得笔直。
他昨夜干了一晚上活。
扫柴屑,糊窗纸,堵墙缝,还把那盏破灯用细绳吊了起来。
虽然灯罩裂着,桌子歪着,墙洞还在。
可屋里至少能坐人了。
更重要的是,匾是他亲手刨的。
虽然刨得像狗啃。
但狗啃也有狗啃的气势。
一个老生讥笑道:“陆小乙,你家公子把柴房叫书斋,那老鼠是不是也能叫同窗?”
陆小乙立刻道:“能啊。”
众人一愣。
陆小乙认真道:“它昨夜旁听半宿,比有些人安静。”
围观寒门学子没忍住笑了。
那老生脸色一红。
“你骂谁呢?”
陆小乙眨眨眼。
“谁急骂谁。”
屋里传来谢停云的声音。
“小乙。”
陆小乙立刻转身。
“公子,我没骂人,我骂得很含蓄。”
谢停云拿着一卷院规走出来。
“含蓄不是重点。”
“重点是押韵没有?”
陆小乙想了想。
“老鼠同窗,闭嘴最强?”
谢停云沉默了一下。
“你还是闭嘴吧。”
围观的人笑声更大。
许明川赶来时,看见的便是这一幕。
丙舍门前围着十几名学子。
寒门书斋四个字挂在上方。
谢停云站在门下,手里拿着白鹿院规,神情闲适得像在自家庭院晒太阳。
许明川眼皮跳了跳。
“谢停云,你又在闹什么?”
谢停云道:“许兄误会了。”
“我在读院规。”
许明川冷笑。
“读院规要挂匾?”
“读书总要有个地方。”
谢停云抬头看了一眼匾。
“既然书院赐我柴房,我便借火读书。”
“合情合理。”
一个世家子弟嗤笑道:“柴房也配称书斋?”
谢停云看向他。
“书斋贵在书,不在墙。”
“若四壁华堂里坐的都是空脑袋,那地方至多叫摆设房。”
那世家子弟脸一黑。
陆小乙小声补刀。
“摆设还占地方。”
谢停云低头看他。
“你今天很勇。”
陆小乙压低声音。
“公子,人多,我膨胀。”
许明川看着越聚越多的人,心中生出一阵烦躁。
他本想让谢停云住进柴房,成为全院笑柄。
可现在,这笑柄竟被他自己改成了名头。
寒门书斋。
这四个字一挂出来,嘲笑的人再多,也先输了一层。
因为它太好传。
白鹿别院的上舍叫什么,普通百姓记不住。
可寒门书斋四个字,卖炊饼的听一遍都能念。
这才是谢停云最讨厌的地方。
他总能把羞辱变成话头,把话头变成风。
谢停云却没理许明川的脸色。
他展开院规,朗声道:“今日寒门书斋开门,第一件事,不讲经义,不讲诗赋。”
“讲院规。”
众人一怔。
院规有什么好讲的?
白鹿院规又臭又长,先生念起来都像催眠。
谢停云指着第一条。
“诸生入院,当敬师友,修德业,不得喧哗滋事。”
他顿了顿。
“翻成白话,就是进了书院,别仗着家里有钱乱欺负人,别吵,别作妖。”
寒门学子眼睛一亮。
陆小乙立刻点头。
“这我听懂了。”
谢停云又念第二条。
“学舍器物,不得毁损,违者赔偿。”
他看向许明川身后的老生。
“昨日有人把我灯盏摔裂了。”
那老生脸色一变。
谢停云笑道:“按院规,赔。”
周围瞬间安静。
众人没想到,谢停云开门第一件事,竟是拿院规反手要账。
许明川冷声道:“区区破灯,也值得你当众计较?”
谢停云点头。
“值得。”
“破灯也是书院器物。”
“若院规只管寒门,不管上舍,那这规矩不叫院规,叫门第说明书。”
这句话落下,寒门学子中有人低低叫好。
许明川脸色彻底沉了。
谢停云继续道:“诸位别笑。”
“读书第一步,不是背会多少圣贤话。”
“是知道别人拿圣贤话压你的时候,你该翻哪一条规矩护住自己。”
人群里,一个衣衫旧得发白的少年忍不住问:“谢兄,院规也能这么读?”
“当然。”
谢停云道:“规矩若只挂在墙上,就是灰。”
“能用来挡刀,才叫规矩。”
那少年眼睛顿时亮了。
又有几个寒门学子悄悄往前挪。
他们在白鹿别院里一向沉默。
上舍子弟说规矩,他们便低头。
先生说体面,他们便忍着。
可谢停云这一讲,像是把那些冷冰冰的条文拆开,变成了他们手里也能握住的东西。
许明川意识到不对。
谢停云不是在装潢柴房。
他是在这柴房门口立旗。
“够了。”
许明川冷声道。
“白鹿讲学,自有先生。”
“你一个刚入院的末名,有何资格聚众讲规?”
谢停云合上院规。
“许兄又误会了。”
“我没讲学。”
“我只是在索赔。”
他指了指那盏破灯。
“赔钱。”
围观人群瞬间炸了。
那摔灯的老生脸红到耳根。
最后,他在众目睽睽之下,从袖中摸出三枚铜钱,重重拍在门槛上。
“拿去!”
陆小乙眼疾手快收起来。
他低头数了数,喜得眉开眼笑。
“公子,寒门书斋第一笔收入!”
谢停云看着那三枚铜钱。
“记账。”
“账名?”
“灯盏修缮基金。”
陆小乙肃然起敬。
“听着就比三文钱贵多了。”
人群再次笑开。
许明川拂袖而去。
他走得很快,像怕再待下去,连自己腰间玉佩都要被谢停云按院规折旧索赔。
不远处,顾怀璧站在廊下,看完了全程。
青砚低声道:“公子,这谢停云是不是太会闹了?”
顾怀璧神情复杂。
“他不是闹。”
“他是在把别人看不见的东西,摆到所有人眼前。”
青砚没听懂。
顾怀璧却已转身。
“告诉许明川。”
“他若再让谢停云借题发挥,白鹿别院迟早要被一间柴房教做人。”
当天午后,寒门书斋四个字便传遍了半座别院。
有人嘲讽。
有人好奇。
更多寒门学子则悄悄记下了那句。
规矩能挡刀。
黄昏时,丙舍门口多了两张旧凳。
一个寒门少年抱着院规,小心翼翼问:“谢兄,明日还能听你讲吗?”
谢停云看了他一眼。
还没回答,院门外忽然传来许明川冷冰冰的声音。
“谢停云,诸生联名。”
“请你参加入院考。”
“不是七日后。”
“是明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