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鱼的工夫,桌上先来了一小碟萝卜。薄片腌得微酸,咬开还有脆声,穗和吃了两片,胃口倒被勾起来了。
她坐的位置能看见通往后院的窄门,门帘一动,便忍不住抬眼。阿陶已经喝完半杯茶,笑着说早上那碗粥果然没白少吃,这会儿连隔壁桌的热饭都想端来。
鱼端来时,碟边还是烫的。
两扇剞开的鱼肉相连,尾巴略翘,花口炸得比她们前日更细。酱汁已经浇好,不往盘里积成一汪,只在金黄的酥脊间挂着亮色,挨近了才闻见醋香。
阿陶先夹了一小簇。酥壳碰着筷尖便碎,里面的白肉却仍合着,入口得轻轻一抿才分开。她没有马上说好不好,将那口咽下,又夹了靠中间的一块。
穗和吃的是另一侧,最先尝到甜,随后酸意才慢慢上来,糖汁比自己做的浓一些,却没有黏住舌头。她原以为会嫌甜,吃完竟又去蘸了一点盘边的汁。
“我还怕糖多了会腻。”她低声说,“这道我倒能多吃几口。”
阿陶把鱼肉拨开,让她看自己夹过的地方:“肉比咱们那条厚,刀花也深,外头吃着甜,咬到里面刚好。我喜欢你前日那种酸味,不过这个也想学。”
穗和本来想记一记,见阿陶仍在吃,也没去翻包里的纸,先将眼前的一口吃完。
鸡汤烩干丝随后端来,堂倌问要不要添饭,她们才想起来,说先一人半碗。
那只汤碗不大,干丝堆得松,细细的白里夹着鸡丝和几缕火腿,表面只有零星油珠。穗和先舀一口,刚吃过酸甜鱼,第一下只觉得烫,等喝过茶,再尝时,鸡汤的味道才一点点分得清楚。
她夹起一筷干丝,停了一下。
丝比她平日切得细,长短却不乱,落回汤里仍能散开。含进嘴里,先是鸡汤的鲜,随后咬到豆干,竟没有预想中的硬边,柔软里还留着一点筋道。火腿不多,嚼到一缕,咸香便在满口的清汤里格外分明。
阿陶也尝到了,伸筷子在碗里寻了一下,没找到什么大块肉。
“白干我买过,做出来没这个味。我总觉得它再怎么烧,里面还是干的。”
穗和用勺背压着一小撮,才看清那些丝都浸透了汤,夹起来仍润着。她先前只想着薄刀能不能切出花,这会儿却想知道,一块看起来没有花样的豆干,要在灶上花多少工夫,才能做成这样。
鱼没有被冷落,两人各夹一口,间或吃饭。只是到后来,穗和的勺子越来越往汤碗里去,阿陶怕她只顾猜,索性将碗挪近。
“你吃完再想。回去也不急着买白干,咱们连人家用的哪种都没问。”
穗和笑着应了,将最后一点干丝连汤舀进自己的碗。吃到这里只剩细碎的鸡肉,汤却还不浑,连碗底也没浮起厚厚一层油。
堂倌来收空盘时,她叫住人,问能不能同做这碗干丝的蒋师傅说几句话。
“我们也做饭,在柳渡开一间小铺。今日专程来尝菜,想问问她得不得空。”
堂倌看了她一眼,没有立刻应,只说得进去问。阿陶把该付的菜钱和饭钱结清,穗和把空椅子让到外边,坐在原处等了一会儿。
过了一会儿,蒋师傅出来了。
她四十来岁,头发收得齐整,袖口挽到肘下。穗和给她让出凳子,先报了柳渡春生的名字,说今日专程来吃鱼,最后却把干丝的汤也喝尽了。
蒋师傅看一眼空碗,坐下笑道:“这两道在我们这里常有人点。你们店里也做这样的鱼?”
“才试过一回,汁比您这盘酸些。还有一道芋泥酥鸭,我们近来做得多,吃着油润,也配姜醋汁。今日您这鱼偏甜,我倒很喜欢。”
“我自己也爱这一口甜,常来的客人跟我差不多。酒多喝两盅的,就要我把醋另盛一小碟,怎么吃的都有。”蒋师傅将空茶杯往边上挪了挪,“你方才说鸭肉里合芋泥,是一起焖的?”
穗和把整蒸拆骨、薄薄合泥再炸的做法说了一遍。蒋师傅听到最后,才明白那层芋泥合在哪边,又问会不会散,阿陶接过话,说芋泥得先散去水汽,太厚也不好吃。
“那我想尝尝。芋头烧鸭常做,这样炸我还没吃过。”
“您哪日来柳渡,提前递个话,我们做一盘。”穗和说着,又指向桌上的空碗,“这干丝我平日也炒,切不到这么细。是切好便下汤,还是另用热水烫过?”
“先烫,再煨。我跟一家豆腐坊定的无盐白干,压得实,里头也细,片起来不容易碎。”蒋师傅报了那家姓氏和所在的巷子,“烫过把水沥掉,豆腥气轻了,才好下汤。”
阿陶方才吃得仔细,问那点火腿的味道是从汤里来的,还是碗中那几缕细丝带出来的。
“都有。鸡汤里先添火腿边取味,那块煨得久,已经捞出去了;你们吃着有咸香的细丝,是临后添的。上头的油也得撇清,不然这一口先沾嘴,后头吃什么都腻。”
穗和记起自己舀到碗底时,汤还清清的,便点了点头:“我们赶着办席才熬鸡汤,平日多留鱼骨汤和蒸鸭原汁。这回得专门熬一锅,再试这干丝。”
后院有人喊,蒋师傅起身应了一声,又回头问了一遍春生怎么走。她没有定日,只说等手里的活排开,就托来送鱼的人带话,去尝那盘酥鸭。
穗和也没拉着她继续问。人回了灶间,她才取出那张买纸的字条,在背面记下豆腐坊的姓,另写几个自己怕忘的字,写完叠回去。
出门时阿陶问,今日本来冲着鱼来,怎么最后连豆腐坊的门也想找了。
“鱼我想再吃,干丝我想回去试。”穗和说,“那碗端出来时,我真以为只是配着喝的,哪知道最后连汤也舍不得剩。”
两人按问来的路找到豆腐坊,只问了白干的做法和订货,不曾立刻提一包走。汤还没预备,次日的灶活也要先安排,买回去搁着倒糟蹋。
到了南门纸铺,穗和拿出周衡写的字条,才发现背面那几个字沾了茶,墨晕开一小片。掌柜接过来,翻着看完,问她究竟要画鱼,还是切豆腐。
阿陶在旁边笑出了声。穗和忙把纸翻回正面,照周衡要的买了一小刀,又去隔壁翻旧书。河道的书没找着,她却没失望,出来时手里抱着新纸,心里仍想着方才那碗汤。
回到春生,午市已经散了。桃枝留的便条只有两行,是一位熟客改了明日取饭的时辰,并没有她想象中一摞等着拿主意的事。
周衡也来过,说信已经随船往云州去了。素娘将这句话留在便条下面,末尾画了个自己看得懂的小圈。
穗和把新纸放好,没有一回铺就叫人起火。她先同阿陶约妥,后日午市散后,在春生合做一锅清鸡汤,试那碗细干丝;鸡和火腿另买,两人各出一半,做多少先按家里能吃完的来。
阿陶应下,问她要不要把花刀鱼也添上,穗和想了想,摇头。
“这回我想好好吃清汤。等汤做成了,咱们再看配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