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吹过来，画纸边角翘了一下，又落回去。
林昭蹲在画纸旁边。手放在膝盖上。没碰画纸。
“他们还在？”
“在。刚才画的时候还在。”
“现在呢？”
程念伸出手指。点在第一张画纸的眼睛上。指腹贴住纸面。停了一会儿。移到第二张。停了一会儿。移到第三张。收回来。
“还在。没走。”
林昭把手放在第一张画纸上。掌心贴住攥竹竿的船工的脸。推的动静传上来。快的。推三下。停一下。她闭上眼。画面出来。渡口边。船工把竹竿从水里抽出来。竿头带出一串水珠。他把竹竿横在船头。用脚踩住。手在腰间摸了一下。摸出烟袋。点上。吸了一口。吐烟。烟从嘴里出来。往河面上漂。散了。她睁开眼。
“船工在抽烟。渡口边。竹竿横在船头。烟散了。画面没了。”
林昭把手移到第二张画纸上。掌心贴住纤夫的脸。推的动静传上来。推一下。停很久。再推一下。画面出来。纤夫站在河滩上。绳子搭在肩膀上。绳子绷直。他弯着腰。脚踩在泥里。泥没过脚踝。他往前迈了一步。脚从泥里拔出来。带出一脚泥。又踩下去。
“纤夫在拉纤。绳子搭在肩膀上。脚踩在泥里。”
“然后呢？”
“脚拔出来。又踩下去。画面没了。”
林昭把手移到第三张画纸上。掌心贴住工人的脸。推的动静传上来。推三下。停一下。画面出来。工地上。工人蹲在坑边。手里捏着一块东西。方块。上面有线条。他翻过来看。翻过去看。用手指摸上面的线条。摸了一会儿。把方块揣进怀里。站起来。往工棚走。
“工人在看船板。看完了揣进怀里。往工棚走。画面没了。”
林昭把手收回来。放在膝盖上。看着三张画纸。
“三个人。三幅画面。船工抽烟。纤夫拉纤。工人看船板。各干各的。没交集。”
程念歪着头看她。“没交集怎么办？”
“等。等他们自己找交集。”
“等到什么时候？”
“不知道。可能一会儿。可能几天。”
程念蹲下来。伸出手指。在第三张画纸背面。三个小人手拉手的位置。点了一下。指腹贴住纸面。停了一会儿。收回来。
“手热了一下。”
“什么时候？”
“刚才。点三个小人的时候。”
林昭把第三张画纸翻过来。三个小人手拉手。旁边一个“回”字。她把手指按在三个小人的手上。贴了一会儿。推的动静传上来。快的。推三下。停一下。她闭上眼。画面出来。船工站在渡口边。竹竿横在船头。纤夫站在河滩上。绳子搭在肩膀上。工人站在工棚门口。方块揣在怀里。三个人。三个地方。同时抬头。往同一个方向看。往河面看。她睁开眼。
“三个人同时抬头。往河面看。”
“看什么？”
“不知道。画面里只有河面。水黄。流得慢。画面没了。”
程念把手指从画纸上收回来。看着画纸背面的三个小人。看了一会儿。
“他们想凑到一起。”
“你怎么知道？”
“手告诉我的。三个小人手拉手。拉在一起就不动了。没拉在一起的时候手一直热。拉在一起就不热了。”
林昭看着画纸背面。三个小人手拉手。画得很小。头是圆的。身子是横线。腿是竖线。手和手连在一起。她看了一会儿。
“再等一会儿。”
两个人坐在护坡石上。看着河面。黄河水黄。流得慢。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带着水汽。画纸边角翘了一下。又落回去。
等了大约一炷香。程念低头看画纸。伸出手指。点在第一张画纸的眼睛上。停了一会儿。移到第二张。停了一会儿。移到第三张。收回来。
“热了。”
“什么热了？”
“三张都热了。刚才只有第三张热。现在三张都热了。”
林昭把手放在第一张画纸上。推的动静传上来。快的。推三下。停一下。她闭上眼。画面出来。船工从渡口边站起来。把烟袋别在腰上。竹竿从船头拿起来。往河滩方向走。她睁开眼。
“船工往河滩走。”
“河滩？”
“纤夫站的地方。”
林昭把手移到第二张画纸上。推的动静传上来。慢的。推一下。停很久。再推一下。她闭上眼。画面出来。纤夫从河滩上直起腰。绳子从肩膀上取下来。往渡口方向看。她睁开眼。
“纤夫往渡口看。”
“船工在往河滩走。纤夫在往渡口看。他们在往一起走。”
林昭把手移到第三张画纸上。推的动静传上来。快的。推三下。停一下。她闭上眼。画面出来。工人从工棚门口走出来。方块揣在怀里。往河滩方向走。她睁开眼。
“工人也出来了。往河滩走。”
“三个人都在往河滩走。”
“嗯。”
程念低头看画纸背面。三个小人手拉手。她伸出手指。点在三个小人拉手的位置。指腹贴住纸面。停了一会儿。
“热得更厉害了。”
“什么时候开始的？”
“刚才。你说三个人都在往河滩走的时候。”
林昭把三张画纸叠在一起。三张脸朝上。船工。纤夫。工人。她把手掌平放在叠好的画纸上。三张画纸叠在一起。推的动静从底下传上来。快的。慢的。快的。混在一起。她闭上眼。画面出来。渡口边。河滩上。工棚门口。三个人同时走到同一个地方。河滩和渡口之间的一块平地。船工手里攥着竹竿。纤夫手里抓着绳子。工人手里捏着方块。三个人面对面。站着。没说话。船工把竹竿竖在地上。纤夫把绳子搭在竹竿上。工人把方块放在绳子旁边。三样东西放在一起。竹竿。绳子。方块。她睁开眼。
“三个人站到一起了。东西放在一起了。三个影子开始变淡。”
程念把手指从画纸上收回来。看着画纸背面的三个小人。三个小人手拉手。拉在一起。不动了。她看了一会儿。
“他们走了。”
“走了？”
“嗯。手不热了。凉了。凉的时候他们走了。”
林昭把手从画纸上收回来。放在膝盖上。看着三张画纸。三张脸还在。船工。纤夫。工人。她看了一会儿。把画纸翻到第三张背面。三个小人手拉手。旁边一个“回”字。她看了一会儿。
“他们自己走的。没让我送。”
“画完就走了。”
“你画的时候想了什么？”
“想他们干活。各干各的。后来想他们凑到一起。凑到一起就不动了。”
“凑到一起干什么？”
“不知道。可能想说句话。可能想看一眼。可能想站一会儿。”
林昭把三张画纸折好。放进口袋。和四片叶子一枚铜钱放在一起。口袋塞满了。她把手抽出来。站起来。看着河面。黄河水黄。流得慢。水面上的波纹顺流往下走。稗草穗在涡里转圈。转一圈。往下游飘一尺。又转回来。
“他们以前也这样？”
“哪样？”
“三个人各干各的。凑到一起。站一会儿。走了。”
“以前不知道。今天看到了。”
谢无咎从护坡上面走下来。左手垂着。四道裂缝在路灯光里发灰。他站在林昭旁边。看着河面。
“走了？”
“走了。”
“送走了？”
“自己走的。程念画完了。他们就走了。没让我送。”
谢无咎看着程念。程念蹲在画纸旁边。手里捏着旧画笔。在地上画回字。
“画对了。”
程念抬头看他。“什么画对了？”
“画人。你画了三张脸。他们自己凑到一起。自己走了。你画的时候没催他们。没赶他们。你画完了。他们自己动了。”
“林昭阿姨说画回字就是记住。我画了回字。他们就被记住了。”
“记住是让他们自己走。走的时候知道有人记得。”
程念低头看地上的回字。外圈方方正正。里圈方方正正。两个口字套在一起。她看了一会儿。
“那他们走了。我记住了。他们在哪里？”
林昭蹲下来。看着她。
“他们在你画里。在你脑子里。在黄河里。你画了三个小人手拉手。以后你画回字的时候。三个小人就在旁边。你记得他们。他们就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