兴庆宫,延庆殿。
大唐权力集团最中心的三人再次被深夜召来。
景务修、刘崇望、杜让能,这三个站在权力金字塔顶端的人,在张寺人暗地里的通传后,匆匆披衣入宫。
此刻他们端坐殿中,表面恭敬,心中却各自盘算。
半夜召见,还是私密的延庆殿,这可不是什么好兆头。
不一会,殿门推开。
走在最前面的,自然是他们的皇帝李晔。
可李晔身后跟着的,却不是那个永远躬着身子的张寺人,而是一个比天子还要高出一头的壮汉。
那壮汉虽戴着面具,身着寻常布衣,可周身那股杀气,隔着三步远都能感觉到,那是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人,才会有的气息。
三人对视一眼,心中了然:这就是天子花尽功夫收服的那位,天下第一猛将。
他们连忙起身,准备跪下行礼。
李晔快走两步,一手扶住杜让能,一手拦住刘崇望:
“都是自己人,不必拘礼。”
说着,他回头递给身后壮汉一个眼神。
那壮汉见状,也不扭捏,大步上前,关上殿门,随后抬手摘下面具,露出一张刀刻般的脸庞,轮廓分明,眉骨高耸,一道旧疤从额角斜斜划下,隐入鬓发。
“末将李存孝,见过各位大人!”
他的声音低沉,带着沙陀人特有的粗粝。
虽是行礼,可腰杆挺得笔直,目光直视三人,并无半分讨好之意。
李存孝其实对朝廷官员没什么好印象。
在河东时,他见的那些文官,要么唯唯诺诺,要么背后使绊子。
今日又遇见那桩事,心里更觉得朝廷就是一群吃干饭的。
那什么京兆尹,甚至连几个和尚都治不了,还让自己和皇帝跟着受气。
但天子在前,他只能按下性子,遵礼行事。
三人虽早有猜测,可真切见到这张脸时,心中还是不免震动。
这就是那个在山南斩将,夺旗,先等,昨日又在金光门外连斩九将的人。
天下第一的猛将,此刻就站在眼前。
“好了好了,都落座吧。”
李晔抬手打断这略带尴尬的初见,
“今日喊你们来,不单是为了让你们相见。”
他率先坐下,示意几人落座。
“杜卿。”
李晔忽然开口,
“朕记得,京兆尹是刑部侍郎孙揆兼着的吧?此人如何?”
杜让能被这突如其来的问题问得微微一怔,随即起身答道:
“孙揆,字圣圭,是刑部侍郎孙逖的五世从孙。此人性情刚硬,为官正直,当年杨复恭权势熏天时,他都敢当面顶撞,满朝皆知。”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
“年初陛下议讨李克用时,也曾拟让此人担任副招讨使,辅佐张濬。他是个能干事的人,算得上忠臣,直臣。”
说完,杜让能下意识地看了一眼李存孝,神色略有些尴尬。
毕竟讨伐李克用,当着人家义子的面说这些,总归不太妥当。
李存孝果然冷哼一声:
“忠臣?直臣?某看来也不过如此。连几个和尚都不敢惩戒,竟放任他们蹂躏百姓!若在河东,某早就把那些秃驴剥皮抽筋了!”
他这话说得冲,也不知是对孙揆有意见,还是对当初准备讨伐他义父的事耿耿于怀。
三人闻言齐齐一愣。
孙揆上任以来,铁面无私,断案如神,怎么到了李存孝嘴里,就成了“不敢惩戒”的庸官?
李晔抬手压了压,示意李存孝稍安勿躁。
他三言两语,把傍晚那桩事说了一遍。
“你们怎么看?”
李晔说完,把问题抛给三人。
殿里安静了片刻。
刘崇望试探着开口:
“陛下……莫不是想效仿武宗皇帝?”
几十年前,唐武宗会昌年间,曾有过一场声势浩大的灭佛运动。
那时候,天下拆毁寺庙四千六百所,还俗僧尼二十六万余人,收回良田数千万顷。
朝廷得了钱粮,百姓得了土地,可谓收获颇丰。
可惜武宗一死,宣宗即位,那些被赶出去的和尚又回来了。
几十年来,寺院如雨后春笋般重新冒出来,隐田、逃税、聚敛,比从前有过之而无不及。
到如今,长安城周边大大小小的寺庙上百座,哪座不是占着几百上千亩地?
李晔没有否认,反而坦然点头:
“确有此意。不知各位卿家有何见解?”
“万万不可!”
出乎意料的,三人异口同声。
就连一向顺着皇帝说话的景务修,也把头摇得像拨浪鼓:
“陛下,此事绝不可行!”
李存孝腾地站起来,怒目而视:
“为何不可?那些秃驴欺压百姓,霸占民田,难道就任由他们作恶?”
他没想那么多弯弯绕绕,只知道恶人就该惩治。
杜让能连忙起身,拱手道:
“飞虎将军息怒。不是臣等包庇那些恶僧,而是此事牵涉太广,不得不慎。”
他转向李晔,神色凝重:
“陛下,武宗皇帝当年能灭佛,是因为朝局稳固、藩镇臣服。那时候,再向心狠,朝廷手里又有强兵,河东、凤翔、宣武都不敢妄动。可现在呢?”
他掰着手指头:
“凤翔李茂贞刚退,可他心里服不服?华州韩建、邠州王行瑜,在旁边看着。河……,和那个宣武朱温,哪个不是虎视眈眈?
陛下这边一动佛教,他们那边就能打出‘护法’的旗号,说陛下不敬佛祖、昏君无道。到时候,他们串联起来,借口清君侧,兵临城下,那时陛下拿什么挡?”
刘崇望接道:
“还有那些世家。陛下,您以为那些寺庙背后的靠山是谁?
是那些世家!他们把地挂在寺庙名下避税,寺庙给他们当白手套。您动寺庙,就是动他们的钱袋子。他们能善罢甘休?”
景务修也补充道:
“还有民心。百姓愚昧,只知拜佛求福。您要灭佛,他们不懂什么大道理,只知道朝廷要拆他们的庙、赶他们的菩萨。到时候,那些世家煽风点火,藩镇推波助澜,百姓跟着起哄,陛下,那就是遍地狼烟啊!”
三人你一言我一语,把利害说得明明白白。
李存孝听得脸色铁青,拳头攥得咯咯响,却无法反驳。
李晔沉默着,听他们说完。
他想起司空图临走时说的那些话。
他当时以为自己听懂了。
现在才明白,司空图说的“急”,不只是对藩镇,也是对一切。
对佛教,他也急了。
他只想着不能动世家,现在看到个能动的,瞬间就来劲了。
“你们说得对。”
他缓缓开口,
“是朕想简单了。”
杜让能三人对视一眼,都松了一口气。
可李晔话锋一转:
“但那些恶僧,朕不能不管。那老妇跪在地上挨打的样子,朕忘不了。朕是皇帝,朕不管,谁管?”
殿里再次安静下来。
李存孝看着他,眼里有光。
杜让能叹了口气:
“陛下爱民之心,臣等明白。只是此事,当真不能硬来。”
“那就不硬来。”
李晔忽然道。
三人一愣。
李晔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外头的夜色:
“朕想起一位高人说过的话,做事,要因时制宜,因地制宜。武宗皇帝有武宗皇帝的法子,朕有朕的法子。”
他转过身:
“我们不仅不灭佛,还要“护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