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存孝的身影消失在夜色里。
李晔站在偏殿门口，看着那扇重新关上的门，久久没有动。
雪早就停了，可地上的积雪却没有丝毫要化去的迹象。
唐末正值干冷期，气候比后世要冷得多，即便屋子里烧着炭火，李晔也能感觉到阵阵寒意从门缝里钻进来，顺着袍角往上爬。
张寺人轻手轻脚地走过来，手里捧着一件大氅：
“官家，夜深了，仔细着凉。”
李晔接过，披在身上，却没有回去的意思。
他抬起头，看着灰蒙蒙的天。
没有星，没有月，只有一片沉沉的暗色压下来，压得人有些喘不过气。
夜风一阵阵吹来，凉丝丝的，让他疲惫的头脑清醒了些。
从大顺元年腊月初一那场雪开始，到现在整整半个月了。
这半个月里，他装病、等待、筹谋，日夜悬心。
每一道密报、每一封回信、每一条来自城外的消息，都像一根根丝线，紧紧缠在他心上。
今日李存孝归来，一战逼退李茂贞，他心里的石头总算落了地。
可落地的同时，另一种疲惫涌了上来。
是那种大事将定之后，突然松弛下来的疲惫。
像一张绷了太久的弓，弦终于松开时，弓身反倒有些承受不住。
“官家，今晚去哪处歇息？”
张寺人小心翼翼地问，
“李昭仪那边派人来问过几回了，说是炖了汤，等着官家去喝。”
李晔想了想，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李昭仪是他来到这个世界后，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真正亲近过的女子。
姿色倒在其次，重要的是她身上那种温婉沉静的气质，总能让他在最焦躁的时候平静下来。
说来可笑，那位何皇后，他至今还未曾踏足过她的寝宫。
朝中已经隐隐有了些不好听的传言，他懒得解释，也没法解释。
总不能说，自己这个穿越来的灵魂，突然同时面对多个“老婆”，有些不适应吧。
而李昭仪不同。
历史上她的结局同样惨烈，可那反倒让李晔对她多了一份怜惜。
每次大事临头，他都习惯到她那里坐一坐，喝一碗汤，听她说几句无关紧要的闲话。
那些时刻，他才觉得自己是个有血有肉的人，而不是一台日夜运转的机器。
现在，李存孝正式被收服，正是他准备大展拳脚的前夕。
可不知为何，他心里总有一丝没来由的慌张，像有什么东西堵着，不上不下。
去昭仪那里坐坐也好。
“那就去昭仪那……”
话没说完，廊下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当值的小宦官跑过来，气喘吁吁地跪在雪地里：
“官家，宫门外来了个老人，说是……说是要见官家。”
李晔眉头微皱：
“老人？什么人？”
“他……他说他叫司空图。”
李晔愣了一下。
司空图？
这个名字，他当然知道。
前世的历史书上，这个名字不过是一个不起眼的注脚，匆匆掠过，留不下什么印象。
可穿越过来这一年多，他听得太多了。
司空图，字表圣，河中虞乡人，咸通年间进士，曾官至礼部郎中。
后来辞官归隐，在中条山王官谷建了一座“休休亭”，自号“知非子”。朝廷几次征召，他都推辞不受，连天子亲笔写的诏书都被他原封不动地退了回去。
他的诗，李晔读过几首。清雅脱俗，确实有隐士气度，可也仅此而已。
可就是这样一个人，名满天下，士林仰望。
就连那些目无天下的藩镇节帅，提起司空图，也要客客气气地称一声“先生”。
这样的人，怎么会突然深夜叩宫门？
“他来做什么？”
小宦官摇头：
“他不肯说。只说……只说有一句话要问官家。”
李晔沉默了片刻。
若是旁的藩镇、官员，这个时辰来求见，他大可以不见。
可司空图不一样。那是名满天下的隐士，是屡征不起的高人。
他来，必有缘由。
更重要的是，李晔骨子里那个现代人的灵魂，让他对“隐士”“高人”这种东西，总有一种天然的敬畏。
“请他到偏殿。”
李晔转身往回走，
“掌灯，备茶。”
张寺人一愣：
“官家，您不歇息了？”
李晔摇摇头：
“不急。”
偏殿里，烛火重新燃起。
李晔换了一身素净的袍服，坐在上首，等着。
不多时，门开了。
一个老人走进来。
他穿着一身半旧的棉袍，外头披着蓑衣，蓑衣上落满了雪，走起路来簌簌往下掉。
头发花白，胡乱挽了个髻，用一根木簪别着。
脸瘦长，颧骨凸出，深陷的眼窝里，两颗眼珠却亮得惊人。
他就那么走进来，站在殿中央，既不跪拜，也不请安，只是静静地看着李晔。
张寺人皱起眉头，正要呵斥，李晔抬手止住了他。
“司空先生。”
李晔站起身，走下台阶，
“久闻大名，今日得见，实在有幸。”
他拱手一礼，态度诚恳。
司空图看着他，眼神里闪过一丝意外。
他显然没想到，天子会以这样的态度对他。没有高高在上，没有盛气凌人，只是一个晚辈对长者的礼敬。
“陛下不怪老朽无礼？”
他开口，声音沙哑，却清晰。
李晔笑了笑：
“先生是隐士，自然不拘俗礼。来人，看座，上茶。”
张寺人搬来一张椅子，放在下首。
司空图也不客气，坐下，把蓑衣解开，随手搭在椅背上。
蓑衣上的雪被殿里的暖气一烘，开始慢慢融化，在椅子腿边洇出一小滩水渍。
茶端上来，他端起，抿了一口，放下。
“陛下。”
他忽然开口，
“老朽深夜来访，只为一件事。”
李晔点点头：
“先生请讲。”
“老朽听说，今日有一支人马，在金光门外连斩凤翔九将，逼得李茂贞挂出免战牌。”
李晔心里一动，面上却不动声色：
“确有此事。”
“那支人马，穿着玄甲，戴着面具。”
司空图看着他，眼神锐利如刀，
“陛下，今日那支人马领头的，恐怕正是前些日子传出死讯的李存孝吧。”
李晔的瞳孔微微收缩。
这个老头，住在河中，离长安几百里，竟然什么都知道？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点头：
“是。”
司空图看着他，忽然叹了口气。
那一声叹息很轻，却像一块石头，压在李晔心上。
“那老朽再问陛下，陛下得了李存孝，下一步，是不是打算直接灭了李茂贞？”
李晔一愣。
他没想到，这个老头会问得这么直接。
更没想到，他心底最深处的盘算，被一眼看穿。
他确实是这么想的。
李存孝回来了，手里有最精锐的四百人，长安城里还有四千殿前亲军，更别说那几万神策军，以及随时可以征调的山南诸镇。
论核心力量，他李晔已经超过那个狂妄的藩镇了。
不趁这个机会把李茂贞拿下，难道还等他慢慢坐大不成？
“陛下不说话，那就是默认了。”
司空图站起身，摇摇头：
“老朽本以为，陛下这一年多来的作为，是个有为之君。垦荒令，盐铁招标，整军经武，离间河东。
这些事，老朽在河中听说了，心里还高兴过几回。可今日看来，陛下也不过如此。”
他转身，拿起蓑衣，就要往外走。
李晔倒是没有任何不快，反而是腾地站起来：
“先生留步！”
司空图没停。
李晔快走几步，拦在他面前，躬身一礼：
“先生既然来了，必有指教。朕若有思虑不周之处，请先生明言。”
司空图看着他，眼神复杂。
这个年轻的皇帝，被他这样当面指责，竟然没有发怒，反而如此谦恭。
这份气度，倒是真像传闻所说的，有些太宗皇帝的遗风。
他不知道的是，李晔骨子里那个灵魂，是个受过九年义务教育的大学生。
这样的人，对年纪大的人天生就有几分敬意，更何况是颇有学识的文坛大拿？
被这样的老头训斥几句对他来说根本算不得什么。
司空图沉默了片刻，重新坐下。
“陛下，老朽问你，你觉得李茂贞好打吗？”
李晔想了想：
“他虽有三万大军，但今日被朕的玄甲四都吓住，士气已衰。朕若趁机出兵，未必不能胜。”
“未必不能胜？”
司空图冷笑一声，
“陛下知道李茂贞那三万人，有多少牙兵吗？”
李晔一愣。
“凤翔牙兵，天下闻名。那三万人里，至少有五千是跟随李茂贞多年的老兵，战场上杀人如麻。你那四百玄甲军再厉害，能打过五千人？”
“朕还有殿前亲军——”
“殿前亲军？”
司空图打断他，
“陛下那些亲军，虽大多识字，在指挥上更胜一筹，可若是短兵相接，如何能与久经战阵的老卒拼命？”
李晔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再说，李茂贞是孤军吗？”
司空图继续道，
“他背后站着谁？华州韩建，邠州王行瑜，那都是跟他穿一条裤子的。你打李茂贞，韩建和王行瑜会干看着？”
“他们三家互为唇齿，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你逼急了李茂贞，他请韩建、王行瑜帮忙，三家合兵，你有多少兵能挡？”
李晔的脸色变了。
他不是没有想过这些。
他只是想着，自己是皇帝，这次是李茂贞亲自挑衅，自己出兵名正言顺，难不成这几家还真敢造反？
可如今想来，平时确实没人愿意造反，可一旦被逼急了，这些人哪还在乎谁是皇帝？
况且他们占着离京城近的地利，到时候几人联手进犯，不等天下藩镇勤王，自己的皇位就要被掀翻。
这种事在唐末可是屡见不鲜。
“还有，陛下是天子。”
司空图的声音低沉下来：
“天子征伐，与藩镇征伐，能是是一回事吗？”
李晔愣住。
“藩镇打藩镇，只用讲仇怨，打完了，胜者占地，败者认输。可天子打藩镇呢？”
司空图盯着他，
“陛下今日打李茂贞，明日是不是就打韩建？后日是不是就打王行瑜？再往后，是不是就打李克用，打朱温？”
“天下藩镇都会看着。他们会想，今天轮到李茂贞，明天是不是就轮到我了？”
“兔死狐悲。陛下懂这四个字的意思吗？”
李晔的额头，沁出一层细汗。
他懂了。
他终于懂了。
他以为自己是皇帝，想打谁就打谁。
可他忘了，他这个皇帝，在藩镇眼里，不过是个名义上的共主。
就像周王朝那衰微的天子，只要不干涉诸侯的利益，他们都愿意花点小钱认你为主，愿意称臣纳贡。
可一旦你动手打人，一旦让他们觉得自己的利益受到威胁，这些藩镇会毫不犹豫地抱团反抗，会毫不犹豫地换一个天子坐江山。
“那……那朕该怎么办？”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
司空图看着他，眼神里终于有了一丝赞赏。
这个皇帝，虽然想得简单，但至少听得进劝。
“陛下，老朽送你十四个字。”
李晔躬身：
“请先生赐教。”
司空图缓缓开口：
“治乱藩，不削功臣；收畿内，不夺世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