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存孝站在帐门口,望着那个方向,一动不动。
“三更造饭,四更拔营,撤回邢州。”
这是他刚刚下的命令。
但他心里直发颤。
邢州,真的还能回去吗?
“将军。”
崔弘简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丝迟疑,
“有句话,末将不知当讲不当讲。”
李存孝没有回头:
“讲。”
“将军打算从哪条路撤?”
李存孝沉默片刻,转身走回帐中,在案前蹲下,就着烛火将刚收起来的地图重新摊开。
地图很旧了,边角已经卷起,上面密密麻麻标着各路兵马的位置。
他的手指点在潞州。
“潞州在此,咱们在潞州城南边四里。”
指尖向东北方向滑动,
“邢州在此,是咱们的家。”
(文末作者有话说里有地图)
他又指向南边,指尖沉了沉。
“朱温从泽州赶来,距此已不足五十里。”
崔弘简盯着地图,没有说话。
李存孝的手还按在邢州的位置上,没有移开。
“咱们只能绕过潞州,往东北方向走。只要进了太行山,朱温就追不上了。”
他说着,语气却没什么底气。
崔弘简看着他按在邢州上的那只手,忽然开口:
“那要是葛从周从城内冲出,堵住东北方向呢?”
李存孝的手指僵住了。
这不是什么很高深的见解。
懂点兵法的人都知道。
大军要往北走,潞州城卡在中间。
想绕过去,就得花时间。
想不花时间,就得从城内过。
可城内可是有两万的宣武军。
崔弘简见李存孝不说话,继续道:
“只要被拖住几个时辰,南边的朱温就能赶到。
到时候前后夹击,将军就算有通天彻地的本事,带着一群刚吃过败仗的弟兄,能在几个时辰之内杀退两倍的敌军吗?”
帐中寂静。
烛火跳了跳,将两人的影子投在毡幕上,忽长忽短。
李存孝的手还按在地图上,指节慢慢泛白。
他知道崔弘简说得对。
他太知道了。
可他不能不想那条路。
那是回邢州的路,回他自己地盘的路。
“你说得对。”
他开口,声音沙哑,
“葛从周本身就一员悍将,加上朱温在后面追杀,他一定收到了堵住我们的指令,说不准,现在就已经在准备出城建造工事了。”
李存孝抬起头,看向崔弘简,
“不过,某跟他打了三天,这人精得很,甚是怕某,根本不给某短兵相接的机会。他要是想堵某,早就该出城了。”
“所以将军在赌?”
崔弘简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根针,扎在李存孝心上。
“将军在赌葛从周不出城。赌咱们能安安稳稳地从东北方向撤走。赌朱温的大军追不上来。”
他顿了顿,
“将军,末将斗胆问一句,您这辈子打仗,是靠赌赢的吗?”
李存孝没有说话。
他当然不是靠赌。
他能活到今天,能成为天下第一猛将,靠的是那一身本事,靠的是每一次战前把敌情摸得清清楚楚,靠的是从不把胜负交给运气。
可这一次……
“那你说,某该怎么办?”
他的声音里带着从未有过的疲惫,
“东北是救邢州的唯一一条活路。不往那边走,某还能往哪儿走?”
崔弘简上前一步,手指点在地图上。
“将军请看。”
他的指尖点在潞州和泽州之间。
那里是一片山地,没有标注名字,只有几条曲折的细线。
“这是哪儿?”
“这几乎没有路,估计只有沿着河道才有下脚的地方。”
李存孝皱眉,
“翻山越岭,崎岖难行。辎重过不去,伤兵过不去,马都得牵着走。走这条路,某剩下的九千将士能活着过去多少,某不知道。”
“可将军看看这条路通往哪儿?”
崔弘简问。
李存孝盯着地图,没有说话。
他的指尖沿着那条细线,慢慢滑动。
再往南,绕过泽州。
再往南,绕开朱温的主力。
再往南……
他的手指停住了。
“河阳(河南郑州附近)。”
他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这条路通往河阳。”
崔弘简点头。
“朱温占了泽州,葛从周守在潞州。他们把将军往哪儿逼?
往北?那是河东,是晋王的地盘,赶过去就是放虎归山。
往东?那是太行山,进去了就追不上。所以他们只能逼将军往西南,往泽州方向,往他们怀里送。”
他看着李存孝,
“可将军若是不往他们怀里送呢?将军若是从山林子里绕过去,绕过泽州,直奔河阳呢?”
李存孝盯着那条细线,久久不语。
河阳。
那是朱温的地盘。
可那是朱温的后方。
朱温的大军都在前面,后方必然空虚。
只要能渡过黄河,进了河阳地界,反而安全了。
更关键的是,那里还是数个藩镇的边界线,领地划分错乱,十分适合他这种流窜的部队摆脱追击。
至少比被前后夹击安全得多。
可那样的话……
他的手,又按回邢州的位置上。
“邢州怎么办?”
他的声音沙哑,
“那是某的地盘。是圣上刚赏的。洺州、磁州、邢州,三州之地。某还捂热乎呢。”
崔弘简沉默了。
他看着李存孝按在地图上的那只手,看着那张刚毅面孔上流露出的不舍,忽然觉得心里堵得慌。
他想起长安城中的封赏,想起那面飞虎旗,想起李存孝跪在含元殿上接旨时的模样。
那时候所有人都以为,这个人从此有了自己的根基。
可这才多久?
两个月。
那三州之地,他连驻军都没来得及派,连官吏都没来得及委任,连城墙都没来得及亲自去看一眼。
现在就要丢了。
“某从代北出来,打了二十多年仗。”
李存孝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从小卒做起,一刀一刀砍出来的地盘。云州、蔚州、朔州……后来都给了别人。
义父说,某还年轻,以后还有机会。”
他顿了顿。
“后来有了邢州。某守着邢州,一守就是好几年。那是某自己打下来的,自己守住的,谁也没给。”
“再后来,圣上又赏了某洺州、磁州。这三州之地,某以为……”
他没有说完。
帐中寂静。
只有烛火噼啪作响。
崔弘简看着他,忽然想起洋州城外,那个匹马单枪冲入瓮城的身影。
那时候他浑身浴血,却像天神下凡,让人只想跪地膜拜。
可现在,那个天神般的人,就蹲在案前,守着一张旧地图,守着他那三州之地,像守着一个舍不得放手的梦。
“将军。”
崔弘简开口,声音比他自己预想的还要轻,
“末将斗胆,说几句不该说的话。”
李存孝没有抬头。
“那三州,确实可惜。那是将军的根本,是将军二十多年打下来的基业。换成任何人,都舍不得。”
他顿了顿,
“可将军有没有想过,什么是真正的根本?”
李存孝终于抬起头,看着他。
“真正的根本,不是地盘,是人。”
崔弘简直视着他的眼睛,
“地盘丢了,可以再打回来。人没了,就什么都没了。”
“将军手下还有九千兄弟。这九千人,是跟着将军从潞州城下杀出来的,是在箭雨里替将军挡过箭的,是宁可自己死也要把将军从尸堆里刨出来的。”
“他们在,将军就在。他们散了,将军就算有一百个邢州,也守不住。”
李存孝沉默着。
“将军说舍不得邢州。末将懂。可将军有没有想过,圣上为什么要把那三州赏给将军?”
李存孝的目光动了动。
“不是因为将军打了胜仗,是因为圣上想让将军知道——跟着他,有奔头。”
“可如果将军今天为了那三州,把命丢在这儿,圣上的奔头,还奔给谁看?”
李存孝没有说话。
他只是盯着地图,盯着邢州那三个字,盯了很久很久。
久到崔弘简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那你说,某该怎么办?”
他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刮过木头。
“某总不能眼睁睁看着那三州丢了不管。”
“将军可以求援。”
崔弘简的声音很平稳,
“邢州三州,不是只有将军一个人守。那是朝廷赏的,但也是河东的屏障。将军可以写信给晋王,请他派兵救援。”
李存孝一怔。
“晋王……”
“是。晋王是将军的义父。他总不能看着将军的地盘被朱温占了去,总不能看着东南的屏障被彻底倾吞。”
崔弘简说得笃定,
“将军写封信,末将安排人往北送。只要信到了晋阳,晋王一定会派兵。”
他没有说的是,
信到不了晋阳。
他太清楚李存信是什么人了。
那些北上求援的信使,恐怕一个都过不了井陉关。
可这话,他现在不能说。
李存孝看着他,目光复杂得像一潭深水。
“你……觉得义父会救某?”
崔弘简迎着他的目光,没有躲闪:
“晋王若不救,那是晋王的事。将军若不求,那就是将军的事。”
“将军该做的,是保住自己和这三千兄弟。只要人在,日后什么都好说。”
李存孝沉默了。
他想起出征前,晋阳城中那些若有若无的目光。
想起李存信说话时,义父脸上那稍纵即逝的沉吟。
想起那些本该是给他的任务,却分给了李嗣源和李存璋。
义父……真的会救他吗?
他不知道。
可崔弘简说得对——
他得求。
不求,就是他自己放弃。
求了,哪怕不来,他也问心无愧。
“你说的对。”
他点头,
“某写。”
崔弘简转身去取纸笔。
李存孝走到案前,就着烛火,提笔蘸墨。
笔尖悬在纸上,却久久落不下去。
他该写什么?
说潞州攻城不利?
说损兵三千?说泽州已失?
说自己被朱温围堵,不得不弃城而逃?
这些话,怎么写都是罪过。
可他不写,又能写什么?
他闭了闭眼,终于落笔。
字不多,寥寥数语:
“儿存孝顿首:潞州攻城不利,损兵三千,泽州已失,朱温大军压境。邢州三州,危在旦夕。求义父发兵救援。存孝叩首。”
写完,他放下笔,看着那几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折好,递给崔弘简。
崔弘简接过,贴身收好。
“末将这就安排人送出去。”
他转身要走。
“崔参军。”
李存孝又叫住他。
崔弘简回头。
李存孝看着他,眼中带着一种奇怪的情绪:
“你说……圣上会派人来接某吗?”
崔弘简心中一震。
他没有想到,在这个时候,李存孝问的竟然是这个。
不是问义父会不会救他。
是问圣上。
他想起长安城中那个年轻天子的面孔,想起那双看着李存孝时满是欣赏的眼睛。
“会。”
他听见自己说,
“圣上一定会来。”
李存孝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里有苦涩,有自嘲,也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期待。
“好。那某就……等着。”
话音刚落,帐外忽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急。
两人同时转头。
一个满身尘土的斥候几乎是滚进来的,盔甲上还插着两支箭,脸上全是血污:
“将军!葛从周!葛从周出城了!”
李存孝霍然起身:“多少人?”
“估摸着得近两万!火把连成一片,正朝咱们这边来!”
“从哪个方向?”
“东北!从东北方向包抄过来!”
帐中死一般的寂静。
李存孝盯着地图,手指微微发抖。
东北。
正是他计划撤退的方向。
葛从周不是来追击的,他是来堵路的。
他知道李存孝要跑,他知道李存孝只能往那个方向跑,所以他提前出城,抢在李存孝拔营之前,把那道缝隙堵死。
“好一个葛从周。”
李存孝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
崔弘简只觉得后背发凉。
这不是追击,这是驱赶。
朱温不是要杀李存孝,是要逼他,逼他往西南走,逼他往泽州走,逼他自投罗网。
“将军!”
又一个斥候冲进来,声音都在发颤:
“西南方向!西南方向发现宣武军前锋!距此已不足四十里!”
西南。
泽州方向。
朱温的大军,正从那边压过来。
东北是葛从周,西南是朱温。
两条路都被堵死了。
剩下的只有——
李存孝的目光落在地图上的那片空白。
那条山路。
那条通往河阳的缝隙。
“传令。”
他开口,声音沙哑却清晰,
“四更拔营不变。路线……改走西南山路。”
崔弘简看着他。
“从这条小路穿过去,绕过泽州,直奔河阳。”
李存孝的手指点在那条细线上,
“辎重不要了,伤兵能带多少带多少,马都牵着走。天亮之前,必须进山。”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帐中诸将,
“邢州……先放一放。等某活着回去,再跟朱温算这笔账。”
帐中无人说话。
所有人都知道,这道命令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放弃那三州之地。
意味着把二十多年打下来的基业,暂时扔给敌人。
可没有人反对。
因为所有人都知道,这是唯一的活路。
四更天,李存孝拔营。
不到一万的残部,趁着夜色,无声无息地消失在西南方向的山林中。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点火把。
只有马蹄裹着布,踩在山路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李存孝走在队伍中间,回头望了一眼东北方向。
那里有邢州,有他的三州之地,有他没捂热的家。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头,继续往前走。
身后,葛从周的大军正在逼近。
前方,朱温的陷阱正在等待。
而那道唯一的缝隙,就在悬崖峭壁之间。
窄得只容一人通过。
可那是活路。
崔弘简走在他身侧,忽然轻声问:
“将军,您说晋王会派兵吗?”
李存孝没有回答。
他只是望着前方黑沉沉的群山,望着那条细得像线的山路,望着那看不清的远方。
“某不知道。”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要被风吹散,
“可某知道,有人在等某。”
崔弘简没有说话。
他摸了摸贴身藏着的信鸽。
还有两只。
一只已经飞向长安。
另一只,会在最关键的时刻飞出去。
风从北方吹来,带着初冬的寒意。
吹过空荡荡的营地,吹过那些尚有余温的灰烬。
吹向西南方向的群山。
吹向那个在黑夜里拼命奔跑的人。
半个时辰后,葛从周的先锋抵达李存孝的营地。
人去营空,只剩一堆堆尚有余温的灰烬。
“将军,他们往西南跑了!”
斥候来报。
葛从周策马上前,望着西南方向那片黑沉沉的群山,忽然笑了。
“西南?那不是去泽州的路吗?”
他勒马转身,
“追。不急,慢慢追。让他们跑。”
月色下,他的笑容带着说不出的意味。
“元帅说了,李存孝,要活的。”
远处,隐约传来朱温大军的号角声。
那是催命的号角。
也是……催着人做决定的号角。
而在那条狭窄的山路上,李存孝还在走。
他不知道前方等待他的是什么。
他只知道,他必须活着。
因为有人在等他。